引魂香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拖出一条淡红色的光迹。
裴守谦沿着官道拼命奔跑,身上的血红色新郎服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他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还没有出手,但他这次真不敢回头了,担心有变。
而玄青子的话在耳边回响:“不要回头!一旦回头,气息就断了!”
可身后那若有若无的哼唱声,却像蛛丝一样缠着他:
“我有一段冤哪,唱给郎君听……”
“花轿抬出门哪,毒酒穿肠行……”
声音凄婉哀怨,每一个字都像浸满了二十年的血泪。
裴守谦捂住耳朵,可声音直接钻进脑子,清晰得仿佛钟绮罗就贴在他耳边低语。
官道两旁是荒芜的田野,远处零星几处坟包,在月光下像蹲伏的野兽。
夜风呼啸,卷起枯草和纸钱,在空中打旋。
突然,手里的引魂香晃了一下。
香头那点暗红色的光,骤然暗淡。
裴守谦心里一紧。
玄青子说过,这香只能烧三个时辰。
现在才过了一个时辰不到,怎么会……
他低头看去,香身上玄青子用血画的符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
不是烧完的褪色,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擦掉一样,一点点消失。
与此同时,身后那股寒意骤增。
哼唱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纸张摩擦的声音。
钟绮罗那身嫁衣的裙摆,拖过地面发出的声音。
她离得更近了。
裴守谦咬紧牙关,加快脚步。
可身上这身新郎服又厚又重,跑起来束手束脚。
“真是要累死我了。”
“没被弄死,也要累死。”
更要命的是,他感觉衣服在收紧。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收紧,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勒紧每一颗盘扣,每一道衣缝。
“夫君……”
一个声音轻轻响起,就在他脑后。
“走慢些……妾身……跟不上了……”
裴守谦浑身汗毛倒竖,内心咆哮。
“我才不是你夫君,你别杀我,求你了。”
他死死盯着前方,脚下的路在月光下有些模糊。
不能回头,不能回头……
“夫君为何不看我?”
声音里带上了幽怨。
“可是嫌弃妾身……已是鬼魂之身?”
裴守谦感觉有冰凉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后颈。
正是那三道淤痕的位置,像在抚摸,又像在确认什么。
他拼命向前跑,可双腿像灌了铅,越来越沉。
低头一看,不知何时,他的鞋面上,缠上了一缕乌黑的头发。
头发从身后延伸过来,缠住他的脚踝,正一寸寸往上爬。
裴守谦想扯断,可那头发坚韧得像钢丝,越扯越紧,勒得皮肉生疼。
“夫君……别走……”
钟绮罗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哭腔。
“二十年了……妾身等了二十年了……”
“当年花轿里……那杯合卺酒……好苦啊……”
裴守谦感觉有水珠,滴落在自己后颈。
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是血泪!
钟绮罗在哭血泪。
他忽然想起玄青子的话。
钟绮罗七窍流血而死,死状极惨。此刻她哭出的血泪,是不是和当年毒发时一模一样?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一阵抽痛。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沉的情绪。
怜悯——
一个十九岁的少女,满怀憧憬出嫁,却在花轿里被未婚夫毒杀。
死后眼睛被挖,魂魄被困在棺材里二十年,不得超生。
换做是谁,都会怨气冲天吧?
“沈世钧……”钟绮罗的声音忽然变得森冷,“你今日……逃不掉了……”
裴守谦心里一凛。
她知道沈世钧这个名字。
这说明,她的意识是清醒的,她知道自己在追谁,也知道为什么要追。
引魂香模拟的是沈墨斋的气息,所以她认定前面逃跑的,就是当年毒杀她的仇人。
可问题在于……裴守谦长得太像沈世钧了。
万一,万一她追上来了,看清他的脸,会不会更认定他就是沈世钧?
毕竟,那个钟家疯仆都认错了。
正想着,前方的路忽然分岔。
一条是继续往天津的官道,平坦宽阔。
另一条是歪歪扭扭的小路,通向一片黑压压的树林。
那是乱葬岗,北平城外有名的埋尸地,战乱时不知埋了多少无主尸骨。
裴守谦想都没想就要往官道跑,可手里的引魂香,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香头的光忽明忽暗,最后“噗”地一声,竟然朝小路的方向偏转!
像是被无形的风吹动,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
裴守谦愣住。
玄青子没说引魂香会指路啊!
身后,钟绮罗的脚步声停了。
她似乎也在犹豫。
乱葬岗阴气极重,孤魂野鬼无数。
寻常怨灵都会避开这种地方,怕被更凶的厉鬼吞噬。
可钟绮罗……她会怕吗?
正犹豫间,裴守谦忽然听见一阵诡异的笑声。
不是钟绮罗的,是很多人的,男女老幼都有,从乱葬岗方向飘来,嘻嘻哈哈,断断续续,像在开一场荒诞的宴会。
接着,他看见树林边缘,飘起几点幽绿色的鬼火。
不是一点两点,是几十点,上百点,密密麻麻,像夏夜的萤火虫,但颜色惨绿,透着一股不祥。
鬼火在空中汇聚,慢慢凝成模糊的人形。
没有五官,只有轮廓,高矮胖瘦,男女老少,足有二三十个。
它们聚在路口,挡住了去路。
孤魂野鬼。
被钟绮罗强大的怨气吸引过来的。
裴守谦手心冒汗。
妈呀,前有拦路鬼,后有索命新娘,怎么办?
他正想硬冲过去,那些鬼影忽然动了。
它们不是冲他来的。
是冲钟绮罗去的。
几十个鬼影飘到钟绮罗周围,围成一圈,发出贪婪的嘶嘶声。
怨灵之间会互相吞噬,强大的吞掉弱小的,这是鬼道的法则。
钟绮罗的怨气对它们来说,是绝佳的补品。
钟绮罗停下脚步,静静站着。
月光照在她身上,血红的嫁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她低着头,长发遮住脸,看不清表情。
一个胆子最大的鬼影。
看起来是个高大的男鬼,轮廓像是死去的士兵,率先扑上去,张开黑洞洞的嘴,就要咬向钟绮罗的脖颈。
钟绮罗没动。
但在那鬼影即将碰到她的瞬间,她袖中忽然飞出两道红绸。
不对!不是丝绸!是血凝聚成的绸带,带着浓烈的血气。
红绸如灵蛇般缠住男鬼的脖子,猛地一绞。
“嗤啦!”
男鬼的轮廓像烟一样散开,化作几十点绿光,被红绸一卷,吸进钟绮罗袖中。
其他鬼影吓得连连后退。
钟绮罗抬起头,月光照亮她的脸。
苍白,美艳,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怨火。
“还有谁……想尝尝?”
她轻声问,声音甜得像蜜,却让人毛骨悚然。
鬼影们一哄而散,消失在树林深处。
钟绮罗转过身,看向裴守谦。
这一次,裴守谦看清了她的脸。
不是之前棺中那种安详的睡颜,也不是梦里那种温柔的笑脸,而是一种带着刻骨仇恨的表情。
她的眼睛里没有焦点,像蒙着一层雾。
但她的视线,牢牢锁定在裴守谦身上。
或者说,锁定在沈世钧的气息上。
“夫君……”她飘过来,赤脚离地三尺,嫁衣裙摆滴着血,“别让这些肮脏的东西……扰了我们的路。”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裴守谦的手腕。
触感像握着一块冰,寒气瞬间钻进骨髓。
裴守谦想抽手,却动弹不得。
钟绮罗拉着他,飘上官道,继续往天津方向走。
这次不是追,是带。
她握着他的手,像一对真正的夫妻在月下散步,只是新娘是鬼,新郎是活人扮的替身。
裴守谦浑身僵硬,只能任由她拉着走。
手里的引魂香,此刻已经燃到一半。
香头的光稳定了些,但符咒几乎全褪色了。
玄青子的血,快压不住了。
“夫君的手……好暖。”钟绮罗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和当年……不一样。”
裴守谦心里一紧。
“当年夫君的手……总是凉的。”她喃喃道,“妾身给你捂手,你说……男子手凉是福气。”
她在回忆。
回忆生前和沈世钧的点点滴滴。
这可不是好事。
回忆越多,对比就越明显,她就越容易发现眼前这个沈世钧是假的。
“夫君……”她又开口,这次声音更轻,“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裴守谦当然不记得。他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在钟家后院的荷花池边。”钟绮罗自顾自说下去,声音里带着少女般的羞涩,“你在池边画荷花,妾身偷偷看你……你回头对我笑,说小姐也爱画呀?”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冷:“可后来……后来你在合卺酒里下毒时……也是这么笑的。”
裴守谦感觉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骤然收紧。
冰寒刺骨,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为什么……”钟绮罗的声音开始颤抖,“为什么要毒死我?是我不够美?还是钟家的嫁妆不够多?”
“你说啊!”
她猛地转身,那张美艳的脸几乎贴到裴守谦面前。
琥珀色的眼睛里,血泪滚滚而下,在苍白的脸上冲出两道暗红的痕迹。
“我那么爱你……我把所有绣品都绣上你的名字……我天天盼着嫁给你……可你……你为什么要我死?!”
她的声音变成凄厉的尖叫,在夜空中回荡。
裴守谦看着她满脸的血泪,看着她眼中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怨恨,忽然忘了害怕。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告诉她。
告诉她真相。
告诉她,眼前这个人不是沈世钧,她找错人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说。
玄青子交代过,一旦戳破伪装,她会立刻索命。
他只能沉默。
钟绮罗盯着他看了很久,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变成一种深沉的悲哀。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声音轻得像叹息:“罢了……问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她转身,继续往前飘。
裴守谦看着她的背影。
那么单薄,那么孤独,在月光下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娘病重时,也是这么瘦,这么孤独,躺在床上等死。
他那时候跪在床边,握着娘的手,什么都做不了。
就像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一个死了二十年的姑娘,带着满腔的怨恨和不解,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
天色渐渐泛白。
东边的天空露出一线鱼肚白。
引魂香已经燃到尽头,最后一点暗红的光,在晨风中摇曳。
天津城,就在前方。
裴守谦能看见城墙的轮廓,看见城楼上飘着的旗。
可就在这时,钟绮罗忽然停下。
她转过身,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像是困惑,又像是……了然。
“你的血……”她轻声说,“味道……不对。”
裴守谦一愣。
钟绮罗飘到他面前,伸出手指,抚过他脖颈上的淤痕。
然后,她的指甲轻轻一划——
裴守谦感觉脖颈一疼,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
是血。
钟绮罗沾了一点血,凑到鼻尖闻了闻。
她的眉头慢慢皱起,琥珀色的眼睛里,浮现出极度的困惑。
“这血……”她喃喃道,“有钟家的味道……”
她抬头,死死盯着裴守谦的脸,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你……你到底是谁?”
晨光刺破云层,第一缕阳光照在官道上。
噗——
引魂香,彻底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