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薄雾里,青云山门前的,人影憧憧。
此次前往天都山参加南疆天骄大会,青云宗除了李慕白等五名正选弟子,还有十余名随行长老、执事,以及部分获得观战资格的内门精英。
陆明轩亲自前来送行,简短勉励几句后,众人鱼贯登船。
……
……
船内舒适宽敞,分上下三层。正选弟子与长老居于上层雅室。李慕白三人被分配在相邻的三间静室。
石猛一进屋便趴在舷窗边张望。
天都山位于南疆偏北,是一处公认的中立圣地,由南疆七大宗门共同维护。从青云宗出发,乘船顺流而行,也需五日行程。
第一日风平浪静。
第二日午后,泊船在一处名为青石坊的地方休整补给。
青石坊是通往天都山的重要枢纽,商旅云集,热闹非凡。
带队长老宣布,众人可自由活动两个时辰,申时返回即可。
“李兄弟,走走走!听说这青石坊好东西不少,俺去看看有没有合用的炼体材料!顺便打打牙祭,船上的灵食淡出个鸟来了!”
石猛早已按捺不住,兴奋地道。
苏晓本不喜凑热闹,但见李慕白微微颔首,便也默默跟上。
青石坊规模宏大,街道纵横,店铺林立,人流如织。空气中弥漫着各种丹药、符箓、灵材的混杂气味,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石猛走在前面,直奔几家以售卖炼体灵材闻名的大店铺。李慕白和苏晓跟在他身后,不急不缓,随处留意着坊市中风土人情与各方修士言谈。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刚从赤炎谷采回的地火精铜!”
“祖传破障丹丹方残卷,只卖有缘人!”
“组队探索阴风涧,缺一位精通阵法的道友!”
……
……
就在他们经过一家专营火系灵材的店铺炎阳阁门口时,一阵清脆却充满火药味的争执声传了出来。
“五百下品灵石?你怎么不去抢?!这株三阳火莲明明才三百年份,花瓣边缘灵光已有涣散之兆,莲心火气也不够纯,顶多值三百灵石!”
李慕白脚步微顿,侧目望去。
只见店铺柜台前,站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
她身量高挑,一身红如同晚霞深处最炽烈的那一抹,红得耀眼,红得张扬。马尾辫下,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
一种逼人的明艳。
她手中拿着一株通体赤红的莲花,与柜台后一位留着山羊胡,满脸精明的掌柜讨价还价。
那掌柜苦着脸道:“这位仙子,三阳火莲本就罕见,这株品相已属上乘,五百灵石已是良心价!”
“上乘?你当本姑娘不识货吗?”红衣少女嗤笑一声,指尖忽然冒起一缕纯白的细小火焰,轻轻在火莲花瓣边缘一抹。
那原本看似完好的花瓣边缘,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灰败之气。
“看见没?地火毒侵染的痕迹!虽然很轻微,但若不处理,炼丹时必会影响成丹品质!就这,你还敢要五百?”
连店铺内几个顾客也都惊讶看来。
掌柜支吾道:“就算有点地火毒,四百八,不能再少了!”
“三百五!”
“四百五!”
“三百八!”
“四百二!仙子,真不能再低了!”
“四百!一口价!不卖我就去隔壁‘赤霄楼’!”红衣少女作势欲走。
掌柜咬了咬牙,一脸心痛地道:“成!四百就四百!”
红衣少女脸上顿时露出得胜般的灿烂笑容。
她爽快地付了灵石,将精心包裹好的火莲收起,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直在门口看热闹的石猛,忍不住瓮声瓮气嘀咕了一句:
“这女娃娃,砍起价来比俺老石砍妖兽还狠……”
红衣少女脚步一顿,上下打量了石猛一番,又看了看石猛身旁气质迥异的李慕白和苏晓,忽然嘴角一翘,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几步走过来,仰着下巴对石猛道:
“喂,大个子,你说谁砍价狠呢?”
石猛瞪这眼回了一句:“就说你!咋地?”
“哼!”红衣少女哼了一声,却没什么怒意,反倒有种“本姑娘厉害吧”的小得意,“买东西不砍价,那是傻子!能省则省,灵石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她说着,目光转向李慕白和苏晓,落落大方问道:“你们也是去天都山参加天骄大会的?”
李慕白微微颔首:“正是。姑娘也是?”
“当然!”红衣少女道,“本姑娘南宫婉,代表……嗯,反正就是要去大会见识见识!你们是哪个宗门的?”
“青云宗。”
“青云宗?”南宫婉眨了眨那双明媚的大眼睛,“哦——就是那个最近传言有个杂役弟子得了奇遇、还跟中土萧家杠上了的青云宗?”
她这话说得直接,石猛脸色顿时一沉。
李慕白却神色不变,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南宫婉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吐了吐舌头,那娇俏模样与她方才砍价时的犀利判若两人。
“咳,我就是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其实我觉得挺厉害的!敢跟中土大族叫板,不管是不是杂役,是条汉子!”
她说着,还拍了拍石猛结实的胳膊。
石猛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嘀咕道:“你这女娃娃……”
南宫婉嘻嘻一笑,目光又在李慕白脸上转了一圈,忽然道:“相逢即是有缘,看你们顺眼。青石坊我熟,这里有家老字号的百味斋,灵膳做得一绝,价格公道!要不要一起去?我请客,顺便打听打听天骄大会的消息?”
她眼神明亮,笑容真诚,带着一种天生的自来熟与感染力。
“也好。”李慕白点头道,“那便叨扰南宫姑娘了。”
“不叨扰不叨扰!跟我来!”
南宫婉雀跃着说罢,转身带路。
石猛挠了挠头,紧跟两步,压低声音对李慕白道:“李兄弟,这丫头……是不是热情得有些过头了?”
李慕白望着前方那抹活泼跃动的红色身影,眸光微动,淡然道:
“且跟去瞧瞧。”
他目光转向苏晓,苏晓亦微微颔首。
三人不再多言,随即迈步跟了上去。
……
……
百味斋门面古朴,内里雅致,全无寻常酒楼的喧嚣。
确如南宫婉所言,是处闹中取静的所在。
掌柜见南宫婉带人进来,立刻笑脸相迎,引至二楼临窗雅间。
灵膳陆续上桌,色香味俱佳。
南宫婉显然是此间常客,点菜如数家珍,言谈间对南疆风物,奇珍异兽乃至宗门秘闻,也都了如指掌。
席间她谈笑风生,很快让气氛活络起来。
“南宫姑娘好像对此次大会各方势力都很了解?”李慕白夹了一箸清蒸玉髓笋,貌似随意地问道。
“了解谈不上,多少知道些风声。”南宫婉笑道,“这南疆七宗,想必不用我说。十二世家,最惹眼的是中土萧家,这次怕要精锐尽出……”
她还提到,萧家此次带队的,是管家萧定山,又暗示听雨楼出了一位百年不遇的剑道奇才,已初步领悟剑意,是此次盛会夺魁的热门人选……
“南宫姑娘对各家虚实,了如指掌,”李慕白道,“不知对南宫世家……?”
“我……我不过是家里做些生意,南来北往听得多了。这南宫家……”南宫婉顿了顿,岔开话题,忽然倾过身子,颇为神秘地道,“你们青云宗这次内部好像也不太消停?我听说,萧家可是给赵大师兄、陈师姐、柳师姐都送了不少心意’。”
“宗门之内,各有缘法,风波也是修行。”李慕白淡然一笑,显然不愿提及此事。
“也是。”南宫婉坐直了身道,“不过李师兄可得小心。萧辰那人,我见过,心胸狭窄……而且……”她看了看石猛和苏晓,“他未必只针对你一人。”
“多谢提醒。”李慕白淡然一笑,不再追问南宫婉故意避开的话题,只道,“修行之路本,就布满荆棘。他萧辰一意要找茬,我也奉陪到底。”
“怕他个鸟!”石猛也冷哼道,“俺这口刀,正想找个硬茬磨一磨!”
“好气魄!我就欣赏李师兄这样的!”南宫婉端起酒杯道,“李师兄,我敬你!”
苏晓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一顿饭宾主尽欢。
“李师兄,天都山龙蛇混杂,万一需要帮忙或打听消息,尽管找我!”临别时,南宫婉笑道,“请我吃饭就行!”
不等李慕白接话,她便挥挥手,转眼汇入人流不见。
“这丫头风风火火的。”石猛嘀咕道。
“她似乎刻意在接近我们,尤其是李公子。”苏晓轻声道,“不知这南宫世家……”
“是敌是友,尚未可知。但至少眼下是善意的。”李慕白望着南宫婉离去的方向,沉吟片刻,“多一位朋友,总好多一个敌人。我们该回去了。”
“这南宫姑娘……”石猛问道,“莫非真是南宫世家的……?”
苏晓微微摇头道:“我也只是推测,并无实据。”
石猛却哈哈一笑,道:“苏姑娘你心思透亮,你若觉得是,那十有八九错不了!”
……
……
三日后。
一座接天连地,巍峨雄奇的大山映入眼帘。
这,便是南疆圣地天都山。
云带缭绕,峰顶积雪皑皑,在阳光下闪烁圣洁光芒。靠近山脚,可见大片依山而建的恢弘建筑群。
白玉迎宾广场上早已人影幢幢,旗帜飘扬,南疆各方修士汇聚于此,喧声鼎沸。
李慕白等人出现时,立刻感受到无数目光投射过来……
“青云宗的人到了。”
“听说这次有个杂役弟子入选?稀奇。”
“那人就是李慕白?看起来平平无奇。”
“那背刀大汉气息凶悍!”
议论声隐约传来。
赵无极面色冷峻,目不斜视,带众人跟随接引弟子前往驻地。那是山腰处一片独立园林翠微苑。沿途可见玄冥宗弟子黑袍阴冷,赤阳门人赤服热浪,万兽山弟子身旁灵兽低吼……
翠微苑环境清幽,灵气充沛。
安顿下来以后,带队长老便召集众人宣布大会流程。
“天骄大会明日开幕。持续半月,分三轮。”
“第一轮登天路,所有参赛者徒步攀登问道阶,九千九百九十九级,阶上有阵法威压、幻象考验,限时三个时辰登顶,取前三百名。”
“第二轮群英战,三百人抽签对决,决出前十六强。”
“第三轮天骄台,十六强于主峰之巅对决,排定名次。前十名可入化龙池修炼三日,前三名另有奖励。”
长老神色严肃:“大会期间严禁私斗。但擂台上刀剑无眼,伤亡自负。你们务必谨慎。今夜好生休息,明日卯时山门广场集合!”
宣布完,便遣散众人。
……
……
李慕白推开静室窗子,向外望去。
远处天都山主峰巍峨耸立,半山以上的问道阶如白玉带蜿蜒而上,直入云霄。更上方,隐约可见悬浮云海的天骄台。
山风凛冽,带来广场上的喧嚣。各色灵光在渐暗天色中闪烁,如繁星落于人间。
他静静看着,心绪平静无波。
从藏书阁尘埃,到黑风山脉生死,再到悟道崖静悟,直至此刻站在这汇聚南疆年轻巅峰英才的舞台下。
所有准备,所有沉淀,都将在此接受检验。
“李公子。”门外传来苏晓清冷声音。
李慕白开门。苏晓递来一个玉瓶道:“静心丹,明日登阶或许用得上。”
“多谢。”
“李兄弟!”石猛也大步走来,兴奋地道,“俺打听过了,问道阶压力随高度递增,还有幻阵。不过俺老石皮糙肉厚没问题!萧辰驻地离咱们不远,俺刚才看见他了,眼神跟毒蛇似的!”
李慕白点头道:“明日一切按规矩来。登阶时莫要一味硬抗,留意阶梯上残留的道韵痕迹。”
“晓得了!”
……
……
夜色渐深,天都山各处驻地灯火星罗棋布。
李慕白盘坐榻上,将心神放空,推演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
不知过了多久,他心有所感,起身再次走到窗边。
只见远处萧家驻地揽月轩方向,一道隐晦凌厉的剑意冲天而起,一闪而逝,带着冰冷决绝杀伐之气。几乎同时,另一方向传来中正平和却隐含无边锋芒的剑意,如春雨润物,似潜龙在渊。
更远处,还有数道或霸道,或诡谲,或厚重如山的气息隐约起伏。
这天都山的夜,注定不平静。
李慕白竭力使自己心意澄澈,如古井映月。
只待明日朝阳升起,踏上那通天之阶……
……
……
然而,当他入睡不多久,又坠入了噩梦。
仍旧是那冰天雪地里的大火,仍旧是黑暗里看不清的狞恶的狂笑,仍旧是母亲将他藏进冰冷地窖里时的嘱托……
“孩子……”
“无论今晚……听见什么……”
“都当做是没听见……”
“不要想着为我报仇……”
“活下去!”
……
……
他拼命挣扎,却如同被封在冰里,动弹不得,母亲最后那盛满决绝与无尽哀伤的眼睛……
……终于也被大火吞噬了,血污的夜的残影里……
只剩下狞恶的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