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站在那里,没有动。
整个大厅还是安静的。
那些使节们低着头,谁也不说话。有人盯着面前的玉牌,有人看着地面,还有人偷偷瞄嬴政,但只要他的目光一扫过来,立刻就收回视线。
程超站在后面,心跳有点快。
他刚才以为谈判已经结束了,结果现在才明白,真正的开始还在后头。
嬴政终于开口了。
“诸位远道而来,本不该如此冷待。”
声音比之前轻了不少,语气也缓了下来。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好几个使节都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惊讶。
他们没料到这个人会突然变态度。
“我知你们各有难处。”嬴政继续说,“小国怕战事,大国忌联盟,这都是实情。若换作是我,也会犹豫。”
他说完,目光落在左侧第三位使节身上。
那人穿着深灰长袍,额头上有一道浅疤,是北方一个边境小国的代表。刚才他站起来一半,被人拉了回去。
“你刚才想说什么?”嬴政问他,“说吧。”
那人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我国……愿与贵国修好,只求不遭兵祸。”
“可以。”嬴政点头,“我不出兵。”
全场一震。
连程超都愣住了。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可嬴政马上接了一句:“但你要派太子入咸阳居住,每年供铁三千车,且不得与其他六国往来密使。若有违,便是背约。”
空气一下子又沉了下去。
这不是宽恕,是换了个方式控制。
给了一条活路,但路上全是条件。
那使节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最后低下头:“……遵命。”
嬴政没看他,转而望向右边第二位。
那是南方一个商贸之国的使者,脸上一直挂着笑,但现在笑容僵住了。
“你国地处要冲。”嬴政说,“若肯开放关道,让我商队通行无阻,我可允你十年免税。”
那人眼睛一亮,刚要答话,嬴政又补了一句:“若不肯……那便休怪我另辟新路——哪怕踏平山岭,也要通。”
笑意瞬间消失。
他低头思索片刻,双手合拢:“我国……愿开三道供贵国使用。”
“我要七道。”嬴政说。
“这……”
“你只有两个选择。”嬴政看着他,“开七道,得十年免税;开三道,等我炸山修路时,顺带收税。”
那人咬了咬牙:“七道……就七道。”
嬴政这才微微颔首。
接着他又走到另一侧,对东海边一个小国说:“你们渔业兴旺,若每月供鲜鱼五百担至咸阳,我可保你海疆安宁。”
那使者松了口气:“愿意愿意!”
嬴政却话锋一转:“但若有一月不到,别怪我水师登岸‘巡查’。”
对方脸上的喜色顿时凝固。
程超在后面看得热血直冲脑门。
这家伙太狠了。
不是一味压人,而是先给好处,再埋钉子。你说不出他哪里不对,可每一步都被逼着往前走。
他像在下棋,别人还以为自己能走。
一个接一个,各国使节开始低声商议。有的翻卷轴,有的传纸条,还有的直接凑在一起耳语。
嬴政不催,也不打断。他就站在中央,静静看着。
等到有人主动抬头时,他又开口了。
这次是对一个中等国家的使臣:“你国粮产丰足,若肯每年输粮两万石,我可许你境内驻军保护。”
那人皱眉:“贵国驻军?这不合规矩。”
嬴政笑了下:“那你们自己守?去年北狄来犯,你们死了三任将领,城池丢了两座。我问你,是丢命重要,还是怕人进你城门重要?”
那人哑口无言。
周围几个使节也沉默了。
嬴政的声音不高:“我不是要占你们的地。我是让你们知道,谁能让你们活下去。”
那使臣最终低头:“……愿纳粮。”
“加五千石。”嬴政说。
“什么?”
“我说,加五千石。”嬴政看着他,“你刚才犹豫了三息时间,这是代价。”
全场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轻了。
程超差点笑出来。这也算理由?
可偏偏没人敢反驳。
因为从头到尾,嬴政都没说错。他给出的选择都是真的,利害也确实分明。你不愿意,他也不动手,只是告诉你后果。
然后你就自己选了低头。
七个使节,五个已经开始写意向书。
笔尖划过玉简,发出沙沙声。
内容一条比一条让步得多。通商、纳贡、借道、质子、驻军……全都有了。
嬴政没看那些文书,只是轻轻将它们推到圆桌中央。
“明日此时。”他说,“我要看到正式文书。”
说完,他退后一步,重新站定。
没有宣布结束,也没有让人离开。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湖心,涟漪还在扩散,但他已经不动了。
程超站在后面,手心全是汗。
他原以为最强的是战场上的冲锋,后来觉得后勤才是根本,现在才知道,最高明的,是让人自己把刀递给你,还觉得你是救星。
嬴政根本不谈公平。
他知道这些国家之间有仇的、有怨的、有互相防备的。所以他不急着让他们联合,也不怕他们联合。
他让他们一个个单独面对自己。
一个人怕的时候,只会想活。
七个人一起怕的时候,就会有人抢先投降,只为比别人少受点罪。
这就是为什么五国主动让步。
因为他们怕第六个先签,自己就被落下。
程超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掌控节奏”。
不是嗓门大,不是话说多,是你一句话不说,别人也在按你的想法走。
他看着嬴政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不是在谈判。
他是在收租。
一份用恐惧和利益算好的租金,按时交,就能活着。
不交?
那连谈都不用谈。
这时,北方那个最早被劝坐下的大国使节,终于忍不住了。
他缓缓起身,双手抱拳:“秦王所提诸项,我国需三日斟酌后再复。”
全场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他是七国中实力最强的一个,一直没表态。
嬴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人挺直腰板,试图保持镇定:“我国愿修睦邻之好,但条款过重,需回国商议。”
嬴政点点头:“可以。”
那人一愣。
他没想到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三日。”嬴政说,“你可以回去商量。”
他顿了顿,嘴角微抬:“但在这三日里,我大军会推进至你国边境,每日前进一步。你商议多久,我就走多远。等你回来那天,希望我家旗还没插进你王宫。”
那人脸色刷地白了。
“你……这是威胁!”
“不是威胁。”嬴政平静地说,“是提醒。你回去走三日,我走三日,大家刚好碰头。若你签了,我们就在你宫门口庆贺;若你不签,我也省得再派人送信。”
满厅无声。
连程超都觉得头皮发麻。
这已经不是谈判技巧了。
这是把心理战打成了日常安排。
那使节站在那里,手指微微发抖。
他想硬撑,可脚底像是踩在冰上。
最终,他慢慢坐下,声音低了下去:“……明日,我们就交文书。”
嬴政没回应。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整了下袖口。
动作不大,却让所有人觉得,这场谈判,从一开始就没悬念。
程超站在后面,胸口起伏。
他想喊,想鼓掌,想跳起来说牛逼。
但他不敢动。
因为他知道,现在这个场面,是靠一股气撑着的。
嬴政不能笑,不能松,不能显出一点得意。
他必须让这些人相信——
接下来还会更糟,除非他们听话。
于是他依旧站着,背手,目视前方。
没有人敢抬头正视他。
五份意向书静静躺在桌上,像五份投降书。
另外两人也拿起了笔。
沙沙声再次响起。
程超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词:
服了。
他以前看电视剧,总觉得主角一出场万人敬仰很假。
现在他知道,真有人能做到。
不需要喊,不需要怒,不需要挥剑。
只要你站在这里,别人就知道——
赢的人,早就定了。
这时,嬴政忽然转头,看向程超。
“你觉得,我太过?”
程超一怔。
他没想到这个问题会直接抛给自己。
他张了张嘴,正要回答。
嬴政却已经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前方。
“他们会觉得我狠。”他说,“可若我不狠,明天死的就是我的百姓。”
他停顿一下,声音低了些:“我可以谈,但不能输。”
大厅里,笔尖仍在划动。
一份新的文书正在写下。
墨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