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诞生于人们对未知的敬畏与惶惑,但无人知晓它们究竟从何而来。
它的美妙,恰恰在于其模糊性与多解性。对于同一则预言,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解读。它从不清晰地指向具体确定的未来,然而当预言应验时,持着不同解读的人们却会恍然大悟,称叹其中的奥妙。
世间能触碰预言的种族,自古仅余三脉。
其一为月光族:传说中随月亮诞生的种族,是三脉中人数最多的种族。自古以来,他们接收预言的形式只有一种——在月圆之日,沉入“月泉”泉底,进行祷告。届时,会有神秘的呢喃响起。“月泉”,是只有在月圆之日出现的泉水,其余日子不过是枯泉而已。而那神秘的呢喃,他们认为是神明的指引,一定程度上造就了他们“敬神”的特性。
其二为风裔族:即那伟大的,开创风纪元的五位风王的后裔。作为具有风王血脉的人,他们或高官厚禄,或隐隐于世。在风中,他们接住风中飘来的,带着青草或霜雪气息的只言片语——东风知生死轮回,西风晓未来所向,南风叹万物荣枯,北风定国运兴衰。
其三为典卷官:世代侍奉王国王朝之人,为统治者提供预言作为国之大计的参考,却深锁于最隐秘的阴影里。他们的使命只有一个,便是将一切记录于典卷之中,直至世界终末。无人见过他们的样貌,无人知晓他们的起源,人们甚至怀疑他们是否真的存在。然而,种种迹象却又证明他们真实存在。最有力的证据便是,配合典卷重修工作的,雷纪元“无妄之灾”幸存者的话:“他们存在,他们见证,他们守护。他们是人,有着喜怒哀乐。只不过,他们生来就是这世界的影子,见不得光,也无需见光。”
现在,将视角重新拉回到玄度和光这里。
光不明白。玄度长老知晓的预言是什么,又是怎么理解预言,做出那般举动的?
“所以· · · · · ·”光颤抖地咽了口口水。“这件事只有您知道是吗?”
玄度长老闭上眼睛,痛苦地点了点头。
光回想起,那位叫做栀子的母亲对待月的态度。明明是母亲,却也要称呼圣女大人。那一瞬间,他忽然懂了月那双眼中潜藏着的麻木从何而来——她自出生起便被剥夺了“女儿”的身份,成了被敬神的族人们所敬畏的“圣女”,连她的“家人”都要对她恭恭敬敬的。
而同时,光也意识到,那所谓的“女儿”,那所谓的“家人”,也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光的心中五味杂陈,愤怒迅速地占据上头。他猛地站起身,衣袖带倒了桌上的茶杯。青瓷碎裂的脆响里,他盯着玄度长老闭目的,那满是皱纹的脸,上前一步,几乎要揪住玄度长老的前襟。
“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玄度长老缓缓开口,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月之遗孤,三日将漂泊而至。隐其根源,奉为圣女,直至成年。违则离岛将亡。”
“什么?”愤怒使光无法冷静思考。“这是什么意思?”
“这便是我所得的预言。我得将她带回部落,隐瞒她的来源,将其作为圣女培养,否则离岛将会遭遇灭顶之灾。”
光瞬间懵了,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心中像是有万马奔腾。
“**的预言!”光罕见地骂出了脏话。“所以你就将她与死胎交换?让她与不知情的父母组成了家庭?”
玄度长老沉重地点了点头。“抱歉,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不说她是漂来的弃婴,说是从岛上别的地方捡来的不行吗?”
“族人们对血脉很重视。如果是捡来的,人们不会将她看作圣女。并且一定程度上,这只隐瞒了一半来源。事关离岛的命运,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光不甘心地试图寻找其他能够贴合预言的方法,但心里已明白为时已晚。与此同时,他略微注意到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拿到父亲的信的那一天,差点失控的感觉。
趁还能控制住自己,他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做了几下深呼吸后,他看着一言不发的长老,说道:“抱歉长老,刚才有些言重了。只不过,我不太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我知道。”玄度长老扶着额头,轻声说道:“我知道。一直以来,我也很愧疚。如果不是预言的诸般要求,我本是想收养月的。”
“她虽已成年,我也没有勇气道出事实。但已经到了这个时候· · · · · ·”
紧接着,出乎意料之外,玄度长老“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光震惊地说道:“长老!您这是做什么?” 他慌忙伸手想去扶,指尖却在半空中僵住——玄度长老跪得笔直,头颅深深低下。花白的须发垂落,遮住了脸上的神情,只有几滴泪落在轻打在地上。
“当时,或许确实有更好的做法。但我的罪早已犯下,我却没有办法弥补。光,我恳求你,在月未来的旅途上照顾好她。”
“无论你是否对她说出真相,我都希望你能弥补她心里破损的那一块· · · · · ·让她幸福一点。”
光看着玄度长老佝偻的背影,那是一个被愧疚与谎言压弯了腰的老人。在不同选择间,他选择了离岛。他有错,但他也是一个被预言桎梏的,不得不做出选择的长老。
光蹲下身,握住长老枯瘦的双臂,将他拉了起来。“不用您说,我也会这样做的,长老。”
长老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好· · · · · ·好啊,那就太好了,光。”
光望着长老那满是皱纹的,疲惫却稍微释然了一点的脸。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责任又多了一份。这份责任不仅是长老所拜托的,更是他的内心想要主动承担的。
不久后,月和藏英也处理完了纠纷。光便与玄度长老告辞,与藏英一同回去领取他作为第二名的奖品。
玄度长老叹了口气,随后转向月。“我们继续例事交谈吧,月。”
月点了点头,玄度长老继续说道:“如果你还没找到离开离岛后的目的,我提议,不妨与光一起去寻找他的父亲。”
月困惑地看着玄度长老,问道:“为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不过,你都说了,预言声称你会和一个男孩踏上旅途,并且· · · · · ·我再确认一下,你也认为这个人是光吧?”
月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点了点头。
“那就好。既然这样,总不可能登上了艾法拉大陆,你们俩就分道扬镳吧?与其独自漫无目的地前行,不如帮助他一起完成他的愿望。”
这番话如同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点醒了月。是啊,她一直在考虑,自己离开离岛后想要做什么,却忽略了他。如果没找到自己的目标,那就去完成他的目标。
并且,这或许也可作为她在比试里伤了他的弥补。想到这,月的心里似乎踏实了一些。
“我会的。”
“啊,那我放心了。”玄度长老欣慰地点点头,随后从袖袋中掏出一个吊坠。吊坠约拇指大小,用绳子串了起来。形状是一个弯弯的月牙,银白色,富有光泽,明显是用月光石精心雕琢出来的。
“这是我送给你的临别礼物。在外面的日子,好好保重身体。你啊,不仅第二轮比试昏了过去,我听说第一轮比试是不是也把自己弄昏了?”
月接过了吊坠,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玄度长老拍了拍她的脑袋。“我没有责怪你。只是,外面的世界要比离岛危险的多,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安全。不可做伤害自己的事。”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照顾好自己,再考虑责任什么的,知道了吗?”
“还有,你话很少,说起话来总是断断续续的。一定要好好改正哦,别吃了哑巴亏。”
月没有说话,却微微嘟起了嘴。虽然长老说的是实话,但还是有点不开心的。长老看见此状,无奈地笑了笑。
“然后呢· · · · · ·啊,算了,感觉像个唠叨的老头一样。”玄度长老自嘲似的摇了摇头。“最后,再跟族里的、离岛上的大家见见面,道个别吧。”
“最后一次例事交谈,就到这里结束了。”
月抬头望着长老,听到这句话,她的内心感到一股寂寥。可以说,自她出生以来,与她说话最多的便是眼前的这位长辈了。这种情感,可以说是不舍吗?她攥紧手中的吊坠,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暖意。
“谢谢您,长老。”
长老看着眼前的月,慈爱的眼神里藏着无法抛弃的愧疚。自那个夜晚,他每天都在看着她成长,看着她从一个小娃娃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当然,也看着她如何因为“圣女”和异瞳被远离,内心是如何煎熬。他当然知道,月离开离岛的一部分原因,是“逃离”。
毕竟,从小看到大,月有什么心思他看不出来呢。
他很抱歉,但也无法弥补,只能带着这份愧疚继续下去,继续守护着离岛,直至最后的最后。
“一路平安,月。”
玄度长老发自内心的祈祷着,她的愿望、她的目的、她期望的一切,都能够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