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然推开家门时，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五十八分。他站在玄关处，没有立即换鞋，而是像准备迎接风暴的水手，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后脑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那是上一次“家庭交流”留下的印记。
客厅的灯亮得刺眼。
出乎意料的是，没有预料中的责问，没有冰冷的沉默，也没有挥来的拳头。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酒气，和温铁军那张难得——不，是温景然十七年来从未见过的——灿烂笑脸。
“回来了？”温铁军的声音洪亮得几乎不像他本人。他穿着那件平时只在公司年会时才穿的浅灰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脸颊泛着兴奋的红光。“你小子！真给我长脸！”
温景然愣住了。他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像闯入了一个错误的片场。
温铁军大步走过来，不是挥拳，而是用力拍打他的肩膀——那力道依然很重，但不再是攻击性的，而是某种粗粝的、不知所措的喜悦表达。“庆华大学！保送！杜库教授亲自推荐！下午学校领导亲自给我打的电话！”
他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亢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温铁军的儿子不可能差！这些年严格管教是对的！严师出高徒，棍棒出孝子，老话一点没错！”
温景然感到一阵荒谬的眩晕。他看向餐桌——上面摆满了菜，远超过平时三菜一汤的标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甚至还有一只他只在过年时见过的烤鸭。酒柜里那瓶珍藏多年的茅台被打开了，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油脂混合的气味。
厨房里传来母亲带着笑意的声音：“景然回来啦？洗洗手准备吃饭，小玥也快到了。”
“爸特意把小玥叫回来的！”温铁军又灌了一口酒，脸上的笑容近乎狂喜，“这么大的喜事，一家人必须整整齐齐庆祝！”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温铁军坐在主位，给每个人都倒了酒——包括温景然和温景玥。“今天破例！都喝一点！”
他举起酒杯，表情庄重得像在主持什么重要仪式：“来，为我们家的庆华高材生，干杯！”
玻璃杯碰撞出清脆的响声。温景然机械地举杯，酒液入喉辛辣，但他几乎尝不出味道。
“景然啊，以后出息了可不能忘本。”温铁军已经进入微醺状态，话多了起来，“你爸我这些年不容易，在公司里往上爬，多少人盯着？为什么？不就为了给你创造好的条件？现在你争气了，爸这张老脸也有光了！”
他拍着胸口，眼圈居然有些发红：“值了！这些年再怎么辛苦，值了！”
温景然低头吃菜。红烧排骨炖得很烂，是他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但此刻吃在嘴里，只觉得油腻恶心。他听着温铁军那些“苦心”“付出”“不就是为了你”的表述，感到胃部一阵翻搅。
原来，暴力可以因为“结果好”而被合理化。
原来，伤害可以因为“成功了”而被美化成“教育”。
原来，他保送庆华这件事，在温铁军眼中不是儿子的成就，而是他自己“教育成功”的证明。
“哥，”温景玥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杜库教授是怎么选中你的？”
她的问题很自然，带着妹妹对哥哥的好奇，但温景然能听出其中的探究意味。
“教授说我面试的表现还不错。”他给出准备好的答案，“正好他有个研究项目需要助手，就给了我机会。”
温景玥看了温景然一眼，没再追问。但她切蛋糕时，低声说了一句：“哥，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温景然接过蛋糕，“可能是累了。”
“压力太大了吧。”母亲心疼地说，“这下好了，保送了，可以松口气了。”
松口气？温景然在心中苦笑。他只是从一个牢笼，走进了另一个更复杂的迷宫。
庆祝宴持续到九点多。温铁军喝得酩酊大醉，被母亲扶进卧室时还在含糊地说着“我儿子......庆华......”温景玥帮忙收拾碗筷，动作利落而安静。
那一晚，温景然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卧室传来温铁军响亮的鼾声，中间夹杂着几句醉话：“我儿子......保送......老子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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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空气很清新，但温景然吸入肺中，只觉得沉重。他知道，今天踏进学校后，很多东西就正式结束了。
果然，第一节课刚下课，他就被班主任叫到了行政楼。
不是杜库教授的办公室，而是校长会议室。里面坐着校长、教务主任、年级组长，还有特别班的班主任。
“温景然同学，坐。”校长指了指椅子。
温景然坐下，将书包放在腿边。
“首先，再次恭喜你获得杜库教授的推荐。”校长开口，语气官方而客气，“这是你个人的荣誉，也是学校的荣耀。”
教务主任接着说：“不过，因为你要提前进入庆华大学的预科班学习，这边特别班的课程就不再适合你了。杜库教授的意思是，希望你尽快加入他的研究团队，适应大学级别的学术节奏。”
年级组长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特别毕业手续的申请表。你的学籍我们会保留到毕业季，但实际从下周起，你就不用来学校上课了。所有必要的课程证明和成绩单，学校会统一办理。”
温景然接过文件。纸质很厚，上面盖着学校的公章。他快速浏览内容——基本就是他“自愿”申请提前结业，转入庆华大学预科项目，所有后续事宜由大学方面负责。
“也就是说，”他抬起头，“我下周就不用来了？”
校长点点头，表示考虑到其他同学的备考状态，建议仪式从简。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特殊机会。
温景然听懂了。他的离开不能太高调，否则会影响其他学生的“心态平衡”。特别班刚刚失去保送特权，现在却有一个人通过特殊渠道提前上岸，这对士气是个打击。
“我明白。”他说，“不用仪式。”
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一些。
“那这些文件你带回去给家长签字，周一交回来。”教务主任说，“之后的手续我们会跟庆华那边对接。你的学生证、借书卡这些，下周离校前交还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