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照在官道上。
钟绮罗沾着裴守谦血的手指,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她盯着那点血,又抬眼看向裴守谦,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困惑、震惊,还有一丝……茫然。
“钟家的血……”她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像耳语,“你怎么会有钟家的血?”
裴守谦捂着脖子上的伤口,血从指缝渗出。
他想起玄青子的话。
“你身上有钟家的血脉感应”。
难道是真的?
“我……我不知道。”他只好实话实说了,反正香已灭,不说也是死,说也是死,不如坦白算了。
裴守谦是真没辙了。
“诶,我是孤儿,从小被收养,连父母姓什么都不知道。”
“不对,我看看。”
钟绮罗飘近一步,几乎贴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
那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下的青色血管的手,轻轻抚上裴守谦的脸颊。
好冷,像腊月的霜。
“眉眼……鼻子……下巴……”她喃喃自语,指尖划过他脸上的每一个轮廓,“像他……又不像他……”
她忽然按住裴守谦的后颈,手指在他颈窝处摸索。
那里有一小块皮肤微微凸起,像是个胎记。
裴守谦从小就有,但从未在意过。
钟绮罗的手指停在那块胎记上。
她浑身一颤。
“枫叶……”她声音发颤,“你是……小枫?”
裴守谦愣住了:“什么小枫?”
“你……是……我的弟弟……”
钟绮罗的眼中涌出血泪,“我娘怀的双生子……弟弟出生时就没了气息,接生婆说是个死胎……可娘说,她明明听见了一声哭……后来弟弟的尸体不见了,娘哭瞎了眼……”
她死死盯着裴守谦后颈的胎记:“娘说过,弟弟颈后……有片枫叶形的胎记……”
裴守谦感觉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
什么?
他是钟家的儿子?
钟绮罗的双生弟弟?
可这怎么可能……如果他真是钟家少爷,怎么会流落在外,成了孤儿?
“不对……”钟绮罗忽然摇头,眼中的血泪更汹涌了,“弟弟死了……我亲眼看见的……小小的身子,裹在白布里,一动也不动……”
她松开手,踉跄后退,嫁衣裙摆在晨风中狂舞。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扮成沈世钧?!为什么要骗我?!”
她的声音变得凄厉,怨气暴涨,周围的温度骤降,地面结起白霜。
裴守谦知道,伪装彻底破了。
引魂香已灭,血液的秘密暴露,钟绮罗已经意识到自己追了一夜的人,根本不是沈世钧。
“我是裴守谦,”他嘶声道,迎着钟绮罗怨毒的目光。
“我从琉璃厂买了你的棺材,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钟家的血。”
“但我见过沈世钧,他现在叫沈墨斋,在天津卫做绸缎生意,他供着一尊黑佛,佛眼里……镶着你的眼睛!”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钟绮罗记忆深处最痛苦的锁。
她发出凄厉的尖啸。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千万个冤魂同时在哭嚎。
周围的空气瞬间扭曲,晨光黯淡,仿佛又回到了深夜。
“我的……眼睛……”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眼眶。那里本该是琥珀色的瞳仁,此刻却只剩下两个黑洞,血泪从黑洞中汩汩涌出。
“他挖了我的眼睛……炼成尸珀……镇在黑佛里……”
她身上的嫁衣开始滴血,不是之前那种滴滴答答,而是像开了闸,红色的血从嫁衣的每一个褶皱里渗出,在她脚下汇聚成一滩血泊。
怨气凝成实质,化作血红的雾气,将她整个人包裹。
“带我去,”她的声音从血雾中传来,冰冷,森然,带着刻骨的仇恨。
“带我去见他!”
裴守谦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变成厉鬼的女子,心里没有恐惧,只有深沉的悲哀。
他点点头:“好吧,跟我来。”
天津城,法租界,裕泰绸缎庄。
天刚亮,店铺还没开门。
裴守谦带着钟绮罗绕到后街,找到沈墨斋的私宅。
一栋两层西式小楼,带个小小的花园。
他翻墙进去,钟绮罗飘然而过,落在院中。
晨光下,她的身影有些淡,毕竟是白天,阳气克制阴魂。
但她身上的怨气太盛,竟在周身形成一圈淡淡的血雾,勉强抵挡着阳光。
“在哪?”她问。
裴守谦指向二楼书房的位置:“暗室就在书房后面,那尊黑佛……”
哗啦——
话没说完,二楼窗户一声打开。
沈墨斋穿着睡衣,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尊黑佛。
佛眼在晨光下泛着血红色的光,像两只活物的眼睛,死死盯着院中的钟绮罗。
“呵呵,你果然来了。”沈墨斋冷笑,脸上没有一丝惊恐,只有病态的兴奋,“钟绮罗,二十年了,你还是这么蠢。”
钟绮罗抬头看他,黑洞洞的眼眶里血泪奔涌。
“沈世钧……”她的声音像从地狱传来,“把眼睛……还给我……”
“还你?”沈墨斋大笑,“凭什么?这对眼睛多美啊,琥珀色的,像上好的猫眼石。我用它们炼成尸珀,镇在黑佛里,保了我二十年的富贵平安。你说还就还?”
他举起黑佛,口中念念有词。
佛眼中的琥珀骤然亮起血光,化作两道红光,射向钟绮罗。
钟绮罗不躲不避。
红光击中她胸口的瞬间,她发出痛苦的嘶鸣。
嫁衣被灼出两个焦黑的洞,下面的皮肉滋滋滋作响,冒出青烟。
但她没有后退。
反而一步一步,朝小楼走去。
每走一步,地面就结一层冰霜。
花园里的花草瞬间枯萎,树上的叶子簌簌掉落,像下了一场绿色的雪。
“不知死活!”沈墨斋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黑佛上。
黑佛血光大盛,佛身上的梵文一个个亮起,像活过来一样蠕动。
整尊佛像开始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千百个僧侣在同时诵经。
钟绮罗的脚步停下了。
她捂着胸口,那里被红光灼烧的地方,正在迅速腐烂,露出底下的白骨。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像要被佛光净化。
裴守谦急了,想冲上去帮忙,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摔在地上。
就在这时——
“住手!”
一个声音从墙外传来。
玄青子翻墙而入,道袍破烂,满身尘土,显然是连夜追来的。
他看见院中的景象,脸色大变:“沈墨斋!你用邪术炼尸珀,罪孽深重!还不快收手!”
“臭道士,少管闲事!”沈墨斋狞笑,“等我收了这孽障,炼成鬼仆,就再也无人能奈何我!”
他又是一口精血喷出。
黑佛的嗡鸣声变成刺耳的尖啸,佛眼中的红光化作无数血丝,像一张大网,罩向钟绮罗。
钟绮罗被血网困住,动弹不得。
啊!
她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在血网中剧烈挣扎,嫁衣寸寸碎裂,皮肉一块块剥落。
裴守谦看着这一切,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不行……
不能让她魂飞魄散……
他挣扎着爬起来,目光落在沈墨斋手中的黑佛上。
那尊佛……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个梦,很模糊,但总反复出现。
梦里有个穿旗袍的美丽女子,抱着一个婴儿,在荷花池边哭。
她说:“小枫,娘对不起你……你要活着……好好活着……”
然后她把婴儿交给一个陌生妇人,塞了块玉佩在襁褓里。
玉佩上,刻着一个“钟”字。
裴守谦猛地摸向自己胸口。
那里贴身戴着一块青玉,从小就有,养母说是捡到他时就戴着的。
他一直以为是普通饰物,从未仔细看过。
此刻,他扯出玉佩。
青白色的玉,雕着简单的云纹。
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个字:钟。
钟家的钟。
裴守谦浑身颤抖。
原来养母没骗他,他真是被遗弃的孤儿,只是这孤儿的身份,藏着如此惊人的秘密。
他抬头看向钟绮罗。
血网中,她的身体已经淡得几乎透明,只有那双黑洞洞的眼眶,还在死死盯着沈墨斋,盯着那尊黑佛,盯着……佛眼里属于她的眼睛。
“姐……”
裴守谦听见自己发出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钟绮罗浑身一震,空洞的眼眶转向他。
裴守谦举起玉佩:“这个……你认得吗?”
玉佩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是摔过,又补好了。
钟绮罗盯着那块玉,血泪止住了。
“这是……”她的声音颤抖,“娘给小枫的……长命锁……我亲手给他戴上的……”
她忽然尖叫:“不要过来!”
但已经晚了。
裴守谦冲向小楼,冲向沈墨斋,冲向那尊黑佛。
沈墨斋正全力催动黑佛,没料到他会突然冲上来,一愣神的功夫,裴守谦已经扑到窗前,伸手去夺黑佛!
“找死!”沈墨斋抬手就是一掌。
裴守谦被击中胸口,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口血喷出来,但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样东西。
黑佛左眼的琥珀。
刚才那一扑,他用尽全身力气,硬生生抠下了那颗眼睛。
琥珀在他掌心,像一滴凝固的泪。
沈墨斋脸色大变:“还给我!”
他想跳窗下来,但钟绮罗的血网突然崩碎。
少了一颗眼睛,黑佛的力量大减。
钟绮罗挣脱束缚,化作一道血影,扑向沈墨斋。
“不——!”沈墨斋惊恐后退,举着缺了一只眼的黑佛抵挡。
但这次,佛光黯淡,血丝稀疏。
钟绮罗的手,那只染着蔻丹的手,穿透了佛光,穿透了沈墨斋的胸膛。
没有血。
沈墨斋的胸口,出现了一个黑洞。
不是物理的伤口,而是魂魄被生生撕开的空洞。
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像沙堆一样,从胸口开始,一寸寸化作灰烬。
“不……不可能……”他低头看着自己消失的身体,脸上写满惊恐和不甘,“我有黑佛……我有高僧开光……我有……”
话没说完,整个人彻底消散,只剩下一件空荡荡的睡衣,飘落在地。
哐当——
黑佛掉在地上,佛身寸寸龟裂,最后化作一堆黑灰。
风一吹,散了。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
晨光温暖,鸟鸣清脆,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斗只是一场噩梦。
钟绮罗站在窗前,背对着晨光,身影淡得像一层雾。
她缓缓转身,飘到裴守谦面前,蹲下身。
她的脸还是那样美,但眼中的怨气已经消散大半,只剩下深深的悲哀。
她伸出手,想碰触裴守谦的脸,手指却从他脸颊穿了过去。
她的身体太虚了,几乎无法维持实体。
“小枫……”她轻声唤道,声音温柔得像春日的风,“真的是你……”
裴守谦挣扎着坐起来,摊开手掌。
掌心,那颗琥珀色的眼睛,正静静躺着。
钟绮罗看着那颗眼睛,又看看裴守谦,血泪再次涌出。
“对不起……”她哽咽道,“姐姐差点……差点害死你……”
“不是你的错,”裴守谦摇头,把琥珀递给她,“这个……该物归原主。”
钟绮罗接过琥珀,按在自己空洞的眼眶上。
琥珀融入眼眶,化作一道白光,慢慢凝成眼球的形状。
她的右眼,恢复了琥珀色。
但左眼还是空的。
“另一颗……”她看向地上的黑灰。
裴守谦爬过去,在灰烬里翻找。
找到了。
另一颗琥珀,已经碎裂,只剩下一小半。
钟绮罗接过那半颗琥珀,按在左眼眶上。
光很微弱,只勉强凝成半个眼球,左眼依然模糊。
“够了,”她轻声说,“能看见你……就够了。”
她伸手,虚虚抚过裴守谦的脸:“你长大了……和娘说的一样,像爹,也像我……”
“姐,”裴守谦喉咙发堵,“当年到底……”
“娘为了保护你,”钟绮罗打断他,“钟家当时得罪了军阀,爹娘怕你出事,就让接生婆假装你死了,连夜送走。玉佩是信物,说等风头过了就接你回来……可后来……后来我就死了,爹娘也……”
她说不下去了。
裴守谦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被遗弃,是被迫送走。
钟家不是不要他,是想保护他。
可阴差阳错,这一别就是二十年,再相见时,已是阴阳两隔。
“我要走了,”钟绮罗站起身,身影越来越淡,“怨气已消,我该入轮回了。”
“等等!”裴守谦抓住她的手。
这次,他碰到了,虽然冷,但确是实体。
“我……我能为你做什么?”
钟绮罗看着他,琥珀色的右眼里,露出温柔的笑意。
“好好活着,”她说,“替爹娘,替我,好好活着。把钟家的血脉……传下去。”
她俯身,在裴守谦额头上轻轻一吻。
带着姐姐的温柔。
“如果有来世……”她轻声说,“我们再做姐弟。”
说完,她的身影化作点点金光,在晨光中缓缓上升,消散。
最后,只剩下一件血红的嫁衣,飘落在地。
嫁衣上,那片鎏金绣凤,在晨光下闪着温柔的光。
“姐——”
裴守谦跪在地上,抱着那件嫁衣,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