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盯着那块布角,指尖用力。墨写的“伏”字还湿着,说明人刚走不久。他抬头看去,树后的人影已经不见,只有风吹动树枝,扫落几片枯叶。
他走回柳含烟和谢昭宁身边,声音低:“不是错觉,有人在盯我们。”
柳含烟点头。“天快黑了,谢昭宁伤还没好,不能一直赶路。”
萧景琰皱眉。“停下就是活靶子。”
“但夜里山路难行。”柳含烟说,“雾太重,看不清脚下的路。若再有埋伏,我们三人分散不得,一旦被围,谁都走不掉。”
她从包袱里拿出药囊。“我带了些止血散和金创药,还有火折子、干粮。我们可以找个背风的地方过夜,等天亮再走。”
萧景琰看着她。她脸上没有慌乱,说话时语气平稳,像是早就算好了每一步。
谢昭宁靠在石头上,脸色发白。“表姐说得对……我能撑住,但不能再跑了。”
萧景琰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好。找地方扎营,只歇一个时辰。”
柳含烟立刻动手。她选了一处岩壁凹陷的地方,能挡风也方便观察来路。她把干草铺在地上,扶谢昭宁坐下,然后打开药囊重新处理伤口。
“疼吗?”她问。
谢昭宁摇头。“还好。”
柳含烟撕开旧布条,撒上药粉,动作轻。包扎完,她又取出油纸包着的干粮,掰成小块分给两人。
“吃点东西。”她说,“明天还要走很远。”
萧景琰接过干粮,没动。他坐在洞口,手按短刃,眼睛盯着外面的雾。
“你不用一个人守。”柳含烟走到他身边坐下,“我陪你。”
“你该休息。”他说。
“我也能看。”她看着他,“你一直在护我们,可你也需要闭眼的时候。”
萧景琰转头看她。她的衣服沾了泥,头发也被风吹乱,可眼神很亮。
他没再说什么,咬了一口干粮。
半夜下雨了。雨点打在树叶上,声音密集。谢昭宁缩在角落,冷得发抖。
柳含烟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她自己只剩单衣,肩膀露在外面,可她没喊冷。
“火要灭了。”她说。
萧景琰起身添柴。湿木难燃,火苗闪了几下就暗下去。
柳含烟掏出火折子,用银簪拨开槽口的泥,轻轻一擦。火星跳出来,落在干草上。她俯身吹气,火慢慢旺了。
“你会这个?”萧景琰问。
“家里教的。”她说,“出门前娘亲塞给我这个,说江湖不比府中,什么事都得会一点。”
火光照在她脸上。她低头整理包袱,又拿出一块姜,切成薄片放进水壶煮。
“喝点热的。”她把一碗姜汤递给萧景琰。
他接过碗,手指碰到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你不冷?”他问。
“冷。”她说,“但你更累。你用了文气,耗神。我不帮你,谁帮?”
萧景琰低头喝汤。姜味冲进喉咙,身体一点点暖起来。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是一个人上路。”
柳含烟笑了。“我是你的未婚妻,也是同行的人。你不让我走,我就不走。”
雨越下越大。风卷着雨水扑进岩洞,火堆边缘的木头被淋湿,冒出白烟。
萧景琰站起身,在洞口拉起一块油布。他用石块压住四角,做成简易遮棚。
“够了吗?”他问。
柳含烟点头。“够了。现在火不会灭。”
她递给他一条帕子。“擦擦脸。”
萧景琰接过。帕子上有淡淡的药香,是她随身带着的。
“谢谢。”他说。
两人并肩坐着。外面雨声不断,洞里只有火苗噼啪响。
谢昭宁睡着了。她靠在墙边,呼吸均匀。剑放在手边,握得很紧。
“她比你想的坚强。”柳含烟轻声说。
“我知道。”萧景琰说,“但她还是孩子。”
“我们都变了。”柳含烟看着火堆,“你不再是那个被流放的废柴公子,我也不再是只会绣花的尚书之女。这趟路,让我们看清了彼此。”
萧景琰没说话。他想起前世在战场上,也有战友这样陪他熬过长夜。那时他知道,只要旁边还有人醒着,他就不能倒下。
现在也一样。
“明天走哪条路?”柳含烟问。
“还不确定。”
“我带了地图。”她从包袱里拿出一本薄册子,“这是我临走前抄的。上面标了废弃驿站、野径、水源点。前方三十里有个老驿所,荒了很久,但房子还在。我们可以去那里换药、补给,也能看看有没有人跟踪。”
萧景琰接过册子翻看。字迹工整,标注清晰,连哪些路段容易塌方都画了记号。
“你准备得很全。”
“我不想拖你后腿。”她说,“我想和你一起往前走,不是被你背着走。”
萧景琰合上册子,递回去。“明日按你说的办。”
柳含烟抬眼看他。“你信我?”
“信。”他说,“从你递出第一封信开始,我就信了。”
天快亮时雨停了。雾比昨晚更浓,山道像被裹在一层灰布里。
三人收拾东西出发。谢昭宁走得慢,但没喊停。柳含烟走在她旁边,一手扶着她,一手拿着地图。
“左转,前面有条小溪。”她说,“过了溪就是上坡,再走十里到驿站。”
萧景琰走在最前。他脚步放慢,配合她们的速度。
路上泥土松软,脚印留下很深。他回头看了一眼。“我们的痕迹太明显。”
“我知道。”柳含烟说,“所以我说要绕路。到了驿站,我们可以在屋顶晾衣服,假装住了几天。等他们顺着脚印追来,我们早就走了另一条路。”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你挺适合干这个。”
“那你多听我的。”她说。
他嘴角动了一下。
中午时到了驿站。土墙半塌,门框歪斜,院子里长满杂草。正屋屋顶还在,屋里有张破桌、两个凳子,角落堆着烂草席。
“能住。”柳含烟说。
萧景琰检查四周。没有新脚印,也没有打斗痕迹。他点头。“可以歇半天。”
谢昭宁坐在门槛上喘气。她解开肩上布条看了看,伤口结了痂,没发炎。
“我没事了。”她说,“明天就能跑。”
柳含烟从包袱里拿出药粉给她换药。她又烧了热水,泡了两片姜。
萧景琰站在院中,望着远处山林。雾慢慢散开,露出一条蜿蜒小路。
“我们不会一直躲。”他说。
“我知道。”柳含烟走到他身后,“但躲是为了活得更久,看得更清。”
他回头。“你不怕?”
“怕。”她说,“但我更怕你一个人去闯。”
他没再说话。
傍晚,萧景琰在屋后挖了个坑,把劫匪留下的刀埋了。他不想留下任何线索。
回来时,看见柳含烟在门口晒衣服。她把三人的外衣都挂出去,包括他的那件。
“别人看了,以为我们住很久。”她说。
“嗯。”他点头。
夜里,三人轮流守夜。萧景琰值第一班。他坐在屋檐下,听着虫鸣。
柳含烟披衣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喝点。”她说。
他接过。汤是用干菜和肉末煮的,有点咸,但很暖。
“你去睡。”他说。
“我还行。”她在旁边坐下,“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丞相府西院,你穿一身旧布衣,我在廊下等父亲召见。”
“我记得。”
“那时我觉得你是个废人。”她说,“可你眼神不对。你不认命。”
“你现在觉得呢?”
“我觉得你早就赢了。”她说,“哪怕所有人都说你不行,你也没低头。”
萧景琰低头喝汤。最后一口咽下,碗底剩下一点残渣。
“以后别一个人扛。”她说,“让我也替你分担些。”
他看着她。“好。”
她笑了,站起来回屋。
萧景琰坐了很久。他摸出怀里那条帕子,叠好放进胸前内袋。
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出来,三人准备出发。
“走右边那条路。”柳含烟指着地图,“那边通向野岭,人少,但有水源。我们可以沿溪走,脚印会被冲掉。”
萧景琰点头。“按你说的来。”
谢昭宁背上包袱,握紧剑柄。
三人走出驿站,踏上小路。
雾又起来了。远处山形模糊,近处草叶挂水。
萧景琰走在最前,柳含烟居中,谢昭宁在后。
他们没说话,脚步很轻。
走到溪边时,柳含烟忽然停下。
“怎么了?”萧景琰回头。
她指着溪石。“你看那里。”
一块石头上,刻着一个极小的“伏”字,和布角上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