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蹲在溪边,手指划过石头上的刻痕。那“伏”字深浅一致,边缘整齐,不是随手所留。他抬头看向四周,雾气弥漫,林木静立,没有脚步声,也没有风吹草动。
“停下。”他说。
谢昭宁靠在树旁,喘着气。“怎么了?”
“这字是标记。”萧景琰站起身,“不是劫匪留的,是有人在追踪我们。”
柳含烟从包袱里拿出地图摊开。“如果是追踪,说明他们知道我们的路线。我画的这条路只有我们三人知道。”
“但有人能提前留下记号。”萧景琰看着溪流方向,“对方不止一人,是成队行动,有计划地布控。”
谢昭宁皱眉。“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往前走可能进埋伏,回头又怕被围。”
萧景琰闭上眼,识海中的“文心真种”微微震动。他调动灵觉,感应天地间细微的波动。空气中有极淡的文气残留,像是某种阵法启动后的余迹,但转瞬即逝。
“附近有布置。”他睁开眼,“不是杀阵,是引路符痕。这个‘伏’字,是坐标点。”
柳含烟盯着地图。“如果这是坐标,那它指向哪里?”
她用指尖沿着溪流推演几条可能路径,最后停在南岭方向。“这里。三派交界,荒废多年,适合藏人。”
萧景琰刚要说话,头顶林梢忽然掠过一道黑影。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鸽从雾中穿出,翅膀未停,直飞而来,在他们上方盘旋一圈,投下一个小油纸包,随即调头飞走。
纸包落在枯叶上,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蜡印。
柳含烟弯腰捡起。“这是皇室驯禽司的标记。这种鸽子只认宫中指令。”
“打开。”萧景琰说。
她用短刃挑开封蜡,取出里面薄绢。墨迹清晰,写得急促:
“江湖七派近日齐聚南岭,名义议事,实则密谋围猎‘流云公子’。汝名已在榜上,慎行勿露踪。剑可断铁,亦能护心,莫负所托。”
落款无名,但字迹工整中带着锋锐,与长乐公主平日手书一致。
谢昭宁看完脸色变了。“流云公子……是在叫你?”
“我在百川集写过一首《破阵吟》,署名流云客。”萧景琰道,“没想到传开了。”
柳含烟看着他。“这信是真的?会不会是陷阱?公主之前还想试探你,现在突然送信示警?”
“鸽子没错。”萧景琰接过薄绢细看,“驯禽司的黑羽不离宫门,只有持有东宫玉符的人才能调用。她若真想害我,不必多此一举。”
他伸手入怀,取出那把黑檀剑匣。打开后,握住剑柄。剑身微震,掌心传来一丝温热。
“昨夜行路时它没反应。”他说,“但现在靠近溪石,就开始发烫。这剑能感应危险。”
谢昭宁凑近看。“你是说,那个‘伏’字标记的地方,就是他们设伏的位置?”
“正是。”萧景琰将剑收回匣中,“南岭是圈套。七派聚议是假,围剿是真。我们若按原路走,正好撞进去。”
柳含烟收起地图。“那我们改道。往西走野岭,虽然难行,但没人会想到我们走那边。”
“不行。”萧景琰摇头,“他们既然能留下标记,说明已布好眼线。改道反而容易暴露意图。我们要让他们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你的意思是?”柳含烟问。
“继续往前。”他说,“走到下一个标记点,看看他们想引我们去哪。”
谢昭宁急了。“你还往前走?那是送死!”
“他们要的是确定我的行踪。”萧景琰看着远处山脊,“只要我还活着,消息就会继续传回京城。但如果我突然消失,他们会更警觉。我们现在不能乱。”
柳含烟沉默片刻,点头。“你说得对。我们可以假装中计,实则随时准备脱身。”
萧景琰从随身诗笺本上撕下一页,在背面提笔写下四句:
山遥鸿雁断,
风急锦书还。
君心照我路,
步步未曾闲。
写完,他吹干墨迹,叠成小方块,递给柳含烟。
“如果将来有机会回京,把这个交给公主。”
柳含烟接过,手指顿了一下。“你不自己还?”
“我现在不能暴露与她的联系。”他说,“但她既然愿意冒风险传信,我就不能辜负这份情报。这首诗是答谢,也是回应。”
谢昭宁看着两人。“你们都觉得她是在帮我们?可她毕竟是公主,有自己的目的。”
“我知道。”萧景琰说,“她不会无缘无故帮我。但她现在选择站在这一边,就说明局势已经变了。敌人不只是冲我来的,也可能冲着她。”
柳含烟将诗笺收进贴身衣袋。“我会保管好。”
萧景琰收起剑匣,望向溪流上游。“接下来,我们沿溪逆流而上。找一处高地,观察南岭方向有没有烟尘或火光。如果有队伍集结,必有痕迹。”
“为什么不直接绕开?”谢昭宁问。
“因为我要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什么时候动手。”他说,“信息比速度更重要。他们以为我在逃,其实我在看。”
三人重新启程。萧景琰走在最前,脚步放慢,每一步都踩在石面或硬土上,避免留下明显脚印。柳含烟紧随其后,手中地图已折起,贴身收好。谢昭宁握紧剑柄,肩伤隐隐作痛,但她没有停下。
雾气渐散,天光透下。溪水潺潺,林间鸟鸣稀疏。
走到一处陡坡前,萧景琰抬手示意停下。
前方五十步外,一块半人高的岩石横卧溪畔,表面湿滑,长满青苔。
他缓步上前,蹲下查看。
石面上,又一个“伏”字,刻得更深。
他伸手摸过刻痕底部,指尖沾到一点极细的银粉。
这不是普通的刀刻。
是用特制药粉混合刻痕,能在夜间反光,便于远距离识别。
“他们在用这种方式传递位置。”他说,“每一块刻石都是信号点。”
柳含烟走过来。“也就是说,只要我们经过一处,他们就知道我们到了哪里。”
“对。”萧景琰站起身,“但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空白诗笺,铺在石面,用炭笔快速画下周围地形,标注两处可疑树位和溪流转弯角度。然后将纸折好,塞进岩石缝隙。
“如果有人来查,会以为这是我们的行踪记录。”他说,“让他们误判我们还在按原计划走。”
谢昭宁看着他。“你是在反过来骗他们?”
“是。”萧景琰说,“他们布网,我就放饵。等他们收网时,才发现网里是空的。”
柳含烟轻声道:“你越来越像她了。”
“谁?”
“公主。”她说,“你们都在下棋,而不是逃命。”
萧景琰没回答。他抬头看向南岭方向,山脊轮廓隐约可见。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他转身对两人说:“再走十里,找一处背风高崖。我要看清那片山林有没有动静。”
三人继续前行。
太阳升高,雾气彻底散去。
林间安静得异常。
萧景琰走在最前,右手始终按在剑匣上。
剑柄仍在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