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林氏集团逐渐从陈年旧案的阴影中走出。“陈国栋商业伦理基金会”正式运作,首批资助了十一个因商业纠纷陷入困境的家庭。林家公开道歉的举动虽然短期内影响了股价,但长远来看,反而赢得了公众的尊重。
然而,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
周一上午,林景萧刚到办公室,秘书就递上一封精致的法式信封。信封上用花体法文写着:“致林景萧先生亲启”,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让-皮埃尔·雷诺。
“送信的人还在楼下,说想见您。”秘书补充道,“一位法国先生,大约四十岁,自称...雷诺先生的儿子。”
林景萧的心一沉。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写卡片和几张照片。卡片上是流畅的法文:
“亲爱的林先生:
我是让-皮埃尔·雷诺,已故阿尔贝·雷诺之子。我继承了父亲的遗物,包括他的全部日记和商业记录。我想我们可以谈谈。
若您感兴趣,请于今日下午三点,在半岛酒店咖啡厅见面。
您真诚的,让-皮埃尔”
照片是日记的翻拍页,清晰显示着“林国栋”、“陈国栋”、“股权转让”等关键词,日期从1987年延续到2005年。最后一张照片让林景萧瞳孔收缩——那是一份名单,记录了雷诺在中国二十多年来的所有“合作伙伴”,其中林国栋的名字出现了十七次。
下午三点,半岛酒店咖啡厅。
让-皮埃尔·雷诺有着典型法国中年男人的优雅气质,灰色西装得体,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锐利而精明。他的中文带着法语口音,但相当流利。
“林先生,久仰。”他起身握手,力道恰到好处。
“雷诺先生。”林景萧保持警惕,“您父亲的日记,我很有兴趣。开个价吧。”
让-皮埃尔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我不需要钱。或者说,我要的比钱更有价值。”
他递过一份文件:“我想请林氏帮助我完成一桩并购——收购‘江南苏绣集团’。”
林景萧翻开文件,看到公司介绍时,心头一震。江南苏绣集团,中国最大的传统刺绣企业,总部在苏州,创始人是苏氏家族,现任董事长是...苏振华。
苏菀菀的伯父。
“为什么找林家?”林景萧不动声色地问。
“三个原因。”让-皮埃尔伸出修长的手指,“第一,林氏在中国商界的影响力,能为我扫清障碍;第二,您夫人姓苏,与江南苏家是同宗,可以牵线搭桥;第三...”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父亲与苏家也有渊源。1989年,他曾试图收购苏家的一批古绣品,但被拒绝了。这件事,在日记里有详细记录。”
林景萧脑中警铃大作。1989年,正是苏菀菀出生的那一年。
“我可以看看那部分日记吗?”
让-皮埃尔早有准备,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几页日记的扫描件。法文,但配有英文翻译:
“1989年6月,苏州。苏家那批清代宫廷绣品太美了,价值连城。但苏老爷子(苏明远)坚决不卖,说是家族传承。愚蠢的东方人,守着死物有什么用?
他的女儿苏婉清倒是开明,愿意谈,但她做不了主。那姑娘怀孕了,需要钱,也许可以从她入手...”
林景萧的手握紧了。苏婉清,苏菀菀的生母。
“1989年8月,计划失败。苏婉清突然反悔,说不能出卖家族遗产。我威胁要公开她未婚先孕的事,她竟然不怕。东方女人的固执,难以理解。
她生了个女儿,取名菀菀。有趣的是,孩子的父亲似乎另有其人,不是她之前说的那个人...”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几页,再出现时已经是1990年:
“苏婉清病重,又来找我,想借钱治病。我提出用绣品抵押,她依然拒绝。最后她死了,那批绣品也不知所踪。可惜了...”
林景萧将平板推回去,脸色阴沉:“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苏家欠我父亲一个交易。”让-皮埃尔微笑,“现在,我想完成这个交易。江南苏绣集团近年经营不善,正是收购的好时机。林氏出面,事半功倍。”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只能公布父亲的日记。”让-皮埃尔耸耸肩,“包括林家那些不光彩的往事,还有...苏婉清女士的私事。您夫人的身世,似乎也很有趣呢。”
赤裸裸的威胁。
林景萧沉默片刻:“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让-皮埃尔优雅地起身,“给您一周时间。顺便说一句,我住在酒店1608房,随时欢迎。”
回到公司,林景萧立刻让助理调取江南苏绣集团的资料。数据显示,这家百年老字号确实面临困境:连续三年亏损,市场份额被现代纺织企业挤压,家族内部矛盾重重。
更重要的是,他查到让-皮埃尔·雷诺并非普通的艺术品商人。他在法国拥有一家私募基金,专门收购陷入困境的传统文化企业,然后拆分出售获利。三年前,他收购了意大利一家百年丝绸厂,转手卖出时,厂里的传统工艺师傅全部失业,工艺失传。
这不是收购,是掠夺。
当晚,林景萧将事情告诉了苏菀菀。听到母亲的名字出现在雷诺日记中时,她的脸色苍白。
“他想用我母亲的名誉威胁我们?”
“还有林家的过去。”林景萧抱住她,“但最重要的是,他想毁掉苏家的祖业。江南苏绣是你外曾祖父创立的,是你母亲家族的根。”
苏菀菀沉默良久,突然说:“我想见见伯父。”
苏振华,苏菀菀的伯父,江南苏绣集团董事长。自从苏菀菀身世曝光后,他们的关系一直有些微妙。但接到侄女的电话,他还是同意第二天见面。
苏州,苏家老宅。
这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园林式建筑,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处处透着雅致。苏振华六十出头,两鬓斑白,但精神矍铄,气质儒雅。
“菀菀,景萧,欢迎。”他亲自在茶室接待,“很久没回老宅了吧?”
寒暄过后,苏菀菀直入主题,讲述了让-皮埃尔·雷诺的威胁。听到雷诺的名字时,苏振华的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
“那个法国人...还有儿子?”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伯父,您认识雷诺?”
苏振华长叹一声,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旧相册,翻到其中一页。照片上是年轻的苏婉清和一个法国男人的合影,背景是苏州园林。法国男人正是阿尔贝·雷诺,年轻时的样子。
“婉清在大学时兼职做艺术翻译,认识了雷诺。”苏振华的声音充满痛苦,“雷诺看中了苏家祖传的一批清代宫廷绣品,想出天价收购。父亲不同意,说那是家族之魂,不能卖。”
“但婉清需要钱...”苏菀菀轻声说。
“是的。”苏振华点头,“她那时怀孕了,孩子的父亲...下落不明。她不敢告诉家里,只能自己想办法。雷诺趁虚而入,承诺给她钱,条件是把绣品偷偷拿出来。”
他闭上眼睛:“婉清差点就答应了。但最后一刻,她改变了主意。她说,不能为了自己的困境,出卖家族的根。”
“那批绣品现在在哪?”林景萧问。
“还在苏家的藏宝库里。”苏振华说,“但更大的问题是...雷诺当年威胁婉清,说如果她不配合,就公开她未婚先孕的事。婉清不怕,因为她已经决定独自生下孩子。但她不知道,雷诺还拍了她的一些...私密照片。”
苏菀菀倒吸一口冷气。
“那些照片,雷诺后来寄给了父亲,作为威胁。”苏振华握紧拳头,“父亲气得大病一场,这也是为什么...婉清后来病重时,家里没有全力救治的原因之一。我们当时都太固执,太要面子...”
泪水从老人眼中滑落:“等我们醒悟过来,已经太晚了。婉清去世后,父亲把那些照片烧了,但一直活在愧疚中。他临终前说,苏家欠婉清一个道歉,也欠那个孩子一个家。”
他看向苏菀菀:“菀菀,伯父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母亲。如果当年我们更开明,更包容...”
“都过去了,伯父。”苏菀菀握住他的手,“现在重要的是,不能让雷诺的儿子得逞。”
苏振华点头:“江南苏绣确实遇到困难,但还没到要卖祖产的地步。我在尝试转型,开发现代刺绣产品,只是需要时间和资金。”
“林氏可以投资。”林景萧立刻说,“不是收购,是合作。我们注资,帮你们转型,但控股权还在苏家手中。”
苏振华眼睛一亮:“真的?”
“但雷诺的威胁...”苏菀菀担忧道。
“交给我处理。”林景萧眼神坚定,“我有办法。”
回到A市,林景萧做了三件事:第一,联系国际刑警组织,查询让-皮埃尔·雷诺的背景;第二,聘请顶尖的网络安全公司,追踪雷诺可能存储日记副本的位置;第三,他亲自去了半岛酒店1608房。
“林先生,这么快就有决定了?”让-皮埃尔微笑。
“我有一个更好的提议。”林景萧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林氏和苏氏联合成立一家新公司,专门经营传统工艺的现代化转型。你以雷诺基金入股,占20%,但必须交出所有日记原件和副本。”
让-皮埃尔挑眉:“凭什么?”
“凭这个。”林景萧打开手机,播放一段录音,是国际刑警组织朋友发来的信息:
“让-皮埃尔·雷诺,曾用名皮埃尔·马丁,2005年在法国因艺术品诈骗被起诉,后逃往瑞士。国际刑警红色通缉令仍在生效。他继承的‘雷诺遗产’,大部分是赃物...”
让-皮埃尔的脸色变了。
“我可以帮你解决通缉令的问题。”林景萧平静地说,“中国警方与国际刑警有合作,如果你配合,我可以安排你以‘协助调查’的名义,获得豁免。”
“威胁我?”
“交易。”林景萧纠正,“用你的自由和一部分利益,换一个合法的未来。而且新公司的利润,不会比你掠夺式收购少。”
长时间的沉默后,让-皮埃尔笑了:“林先生,你比我想象的厉害。我接受。”
一周后,三方签署协议。林氏与苏氏联合成立“江南文创新生集团”,雷诺基金以技术转让和部分资金入股,占股20%。让-皮埃尔交出了全部日记原件和数字副本,在林景萧的监督下销毁。
签字仪式上,苏菀菀第一次见到母亲家族的全部成员。伯父苏振华将她正式介绍给苏家人:“这是婉清的女儿,我们苏家的血脉。”
那一刻,苏菀菀泪如雨下。她终于找到了根,找到了归属。
晚上,林景萧和苏菀菀站在苏家老宅的廊桥上,看着水中的月亮倒影。
“谢谢你。”苏菀菀轻声说,“为了我,为了苏家...”
“为了我们。”林景萧搂住她,“你的根,就是我的根。”
月光如水,洒在江南水乡,洒在这对历经风雨的夫妻身上。而新的篇章,才刚刚开始。
只是,在销毁雷诺日记的前一刻,林景萧悄悄复印了最后几页。那上面记载着一个让他不安的名字,一个与林家、苏家都有关联,却从未出现在任何故事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