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宇留下的文件袋沉甸甸的,里面不仅有雷诺的罪证,还有一份泛黄的剪报合集,日期横跨1965年到1968年。报道语言是法文,但配图足够震撼:火灾现场、抗议人群、一个法国男人的遗照——年轻版的阿尔贝·雷诺,或者说,是他的父亲罗杰·雷诺。
林景萧连夜找来翻译,当第一份剪报的内容呈现时,他的手指冰凉。
“1967年8月,马赛。华人投资商林氏(Lin)的纺织厂发生重大火灾,造成十二人死亡,其中包括法方经理罗杰·雷诺。家属指控厂方忽视安全,但调查结果认定为‘意外事故’...”
林氏纺织厂?林景萧从未听说过家族在法国有产业。
他立即联系还在巴黎的调查团队,要求彻查1960年代林家在法国的投资记录。同时,他翻出家族档案,寻找那个时期的文件。
凌晨三点,调查团队发回初步结果:
“1965年,林国栋(时年28岁)在法国马赛投资建立‘中法友谊纺织厂’,与当地商人罗杰·雷诺合作。1967年火灾后工厂倒闭,林国栋撤回全部投资返回中国。罗杰·雷诺的遗孀和六岁的儿子阿尔贝·雷诺获得少量赔偿。”
后面附有当时的合作合同、火灾调查报告,以及...一份被掩盖的真相。
报告显示,火灾起因是老旧电路短路,但工厂的安全出口被违规锁死,“为防止工人偷懒外出”。锁门命令来自管理层,而签字的正是罗杰·雷诺和林国栋的代理人。
“所以爷爷也有责任...”林景萧喃喃自语。
更深的挖掘揭示了更多细节:火灾后,林国栋利用外交关系迅速撤资回国,留下罗杰一家面对受害者家属的诉讼和巨额赔偿。罗杰的遗孀被迫卖掉所有家产,三年后郁郁而终。阿尔贝·雷诺从此由亲戚抚养,心中埋下仇恨的种子。
“这就是雷诺报复林家的根源。”林景萧靠在椅背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但他没想到的是,文件袋最底层还有一封信,是阿尔贝·雷诺在1995年写给某个人的:
“亲爱的Y:
感谢你提供的林国内幕。你说得对,直接报复太便宜他们了。我要让林家人在幸福达到顶峰时,再把他们推入深渊。
林振宇和苏婉清只是开始,林国栋的孙子会是下一个。
至于你,放心,我们的交易继续。你要的林家股份,事成后一定给你。
你忠诚的,雷诺”
收信人“Y”,正是林振宇?不,时间对不上。1995年林振宇已经“死亡”五年了。
那么,这个“Y”是谁?雷诺在林家内部还有另一个合作者?
林景萧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这个“Y”还在,可能就在他们身边...
“景萧,你一夜没睡?”苏菀菀端着早餐进来,看到他疲惫的样子,心疼地皱眉。
林景萧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她部分真相:“菀菀,我查到了雷诺报复林家的原因。1967年,爷爷在法国投资的工厂发生火灾,雷诺的父亲在那场火灾中去世。”
他省略了锁门的细节,只说:“爷爷当年撤资回国,留下雷诺一家面对烂摊子。阿尔贝·雷诺因此恨上林家。”
苏菀菀沉默片刻:“所以他的报复情有可原?”
“报复可以理解,但方式错了。”林景萧握住她的手,“他用无辜者作为报复工具——陈国栋、你母亲、周明哲...还有我们。”
“那你打算怎么办?公开真相?”
“我不知道。”林景萧苦笑,“公开,会让林家声誉彻底崩塌;不公开,对死者不公。”
更重要的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Y”是谁?这个人可能还在等待机会,给予林家致命一击。
就在这时,林景萧的手机响了,是海外调查团队负责人打来的:“林总,我们有新发现。当年火灾有幸存者,一个叫索菲的女工,她当时在仓库,躲过一劫。我们找到了她,现在在尼斯的一家养老院。”
“她能提供什么?”
“她说火灾不是意外,是有人纵火。”对方压低声音,“而且她指认了一个人——当时的副厂长,姓陈。”
陈?陈国栋?
林景萧的心跳加速:“安排视频通话,我现在就要见她。”
半小时后,电脑屏幕上出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大约八十岁,坐在轮椅上,但眼神清澈。她就是索菲。
“那场大火...我永远不会忘记。”索菲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我听到有人在吵架,是罗杰厂长和一个中国男人。他们在说‘锁门’、‘成本’、‘罢工’...然后中国男人走了,罗杰厂长很生气。”
“那个中国男人叫什么?”
“我们都叫他陈先生,副厂长。但他不是真正的老板,真正的老板姓林,很少来工厂。”
陈副厂长...如果真是陈国栋,那么1967年他就在法国?可是根据资料,陈国栋1980年代才和林国栋在国内合作。
“陈副厂长长什么样?”
索菲想了想:“不高,有点胖,左边眉毛有颗痣。”
这个描述...林景萧立刻调出陈国栋的老照片,放大。左边眉毛确实有颗明显的痣。
时间线混乱了。陈国栋1967年在法国,1980年代在国内与林国栋合作,1987年“车祸去世”...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火灾怎么发生的?”林景萧继续问。
“我听到吵架后,躲到了仓库。后来闻到烟味,看到车间方向有火光。”索菲回忆,“我想跑出去,但门被锁了。是陈副厂长来开的门,他好像很慌张,说‘怎么会着火’。”
她顿了顿:“但我看到...他手里拿着打火机。”
纵火嫌疑指向陈国栋。但动机是什么?
视频结束后,林景萧陷入沉思。如果陈国栋纵火,害死了罗杰·雷诺,那么雷诺家族报复陈国栋和林家就说得通了。但爷爷知道这件事吗?如果知道,为什么还和陈国栋合作?
谜团越来越多。
下午,林景萧决定直接问爷爷。他带着剪报和调查报告来到老宅,将一切摊开在林老爷子面前。
出乎意料的是,林老爷子看完后异常平静:“你终于查到了。”
“爷爷,您一直知道?”
“知道一部分。”林老爷子长叹,“1967年,我在法国投资失败,工厂着火,合伙人死亡。我确实撤资回国了,这是我的错,我太年轻,太想逃避责任。”
“那陈国栋纵火的事...”
“我不知道。”林老爷子摇头,“陈国栋是我回国后才认识的,他说自己在法国生活过,但没提过纺织厂的事。如果真是他纵火...那他接近我,可能就是雷诺安排的复仇计划的一部分。”
这个推测让人不寒而栗。如果陈国栋是雷诺的棋子,那么1987年的股权转让和“车祸”,可能都是雷诺导演的戏,目的就是让林国栋背负害死朋友的罪孽。
“但陈国栋真的死了吗?”林景萧突然问,“周涛说尸体烧得面目全非,是通过衣物和证件确认的...”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进来:“老爷,少爷,外面有位先生求见,他说...他叫陈国栋。”
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景萧和林老爷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管家递上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陈国栋,以及一个电话号码。
“请他进来。”林老爷子声音沙哑。
五分钟后,一个男人走进书房。他大约七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身姿挺拔,左边眉毛上确实有一颗痣。尽管老了三十岁,但轮廓依稀能看出是照片上的陈国栋。
“国栋兄...真的是你?”林老爷子颤抖着站起来。
“国栋兄?”男人笑了,笑容中带着讽刺,“林国栋,你连老朋友的样子都认不出了吗?”
林景萧警惕地站在爷爷身边:“你到底是谁?”
“我是陈国栋的弟弟,陈国梁。”男人收起笑容,“我哥哥三十三年前就死了,死在你们林家手上。”
“1967年的火灾?”
“看来你查到了。”陈国梁冷冷地说,“我哥哥当时是副厂长,发现林国栋和罗杰·雷诺为了压低成本,违规锁死安全门。他反对,但没人听。火灾那天,他试图开门救人,但火势太大...他和罗杰一起死在了里面。”
“可索菲说看到陈副厂长拿着打火机...”
“那是阿尔贝·雷诺编造的谎言!”陈国梁激动起来,“他为了报复林家,诬陷我哥哥纵火,让他在死后还要背负骂名!”
他盯着林老爷子:“而你,林国栋,你明知道我哥哥是冤枉的,却为了自保,默认了这种说法。你回国后假装不认识我哥哥,等他‘再次出现’时,你已经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人!”
真相反转再反转。
林老爷子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我不知道...雷诺当时给我看‘证据’,说陈国栋纵火后潜逃了。我信了...所以1980年代陈国栋出现时,我以为他是畏罪潜逃多年后回来...”
“那个‘陈国栋’是雷诺找的替身。”陈国梁咬牙切齿,“一个整容成我哥哥样子的骗子,目的就是接近你,获取信任,然后在关键时刻给你致命一击。”
“所以1987年的股权转让和车祸...”
“都是雷诺导演的戏。”陈国梁点头,“那个假陈国栋没死,车祸后整容换身份,继续为雷诺工作。他才是真正的‘Y先生’。”
所有线索终于串联起来:假陈国栋(Y先生)为雷诺工作,利用林国栋的愧疚接近林家,暗中收集罪证,同时离间林家和陈家后人...
“那你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林景萧问。
“合作。”陈国梁说,“我知道假陈国栋现在在哪,也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他想在你们的孩子出生时,给予最后一击。”
苏菀菀怀孕的消息,只有家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雷诺的前任‘Y’。”陈国梁苦笑,“1987年前,是我为雷诺工作,监视林家。但我发现他连我哥哥的名誉都要玷污时,我反悔了。我假死脱身,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收集证据,等待时机。”
他看向林景萧:“现在时机到了。假陈国栋计划在孩子满月宴上下手,用最残忍的方式毁掉林家三代人。我们必须阻止他。”
书房里陷入沉默。林景萧看着眼前这个自称陈国梁的老人,又看看深受打击的爷爷,心中天人交战。
相信他?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不相信?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孩子和苏菀菀都有危险。
“你要我们怎么合作?”最终,林景萧问。
“引蛇出洞。”陈国梁眼中闪过锐利的光,“用我当诱饵。假陈国栋最怕的,就是我这个真弟弟的出现。”
计划就此定下。但林景萧不知道,这个决定将把他推向更危险的境地,也将考验他和苏菀菀之间最深的信任。
因为陈国梁最后说了一句话:
“对了,你妻子的生父,可能既不是周明哲,也不是林振宇。假陈国栋说过,苏婉清怀孕时,还有第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