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姐……”触到了长姐的伤心处,冰凝眼尾泛红。看着临安公主和众妹妹陆陆续续走出去,斜月殿的大门复关上,她才低低叹了口气。“这些年皇姐变了好多,我都快不认识她了……”
叶枫上前揽住她的肩头,轻拍着安慰她。“时间会治愈一切的!”
冰凝将头靠在他肩头,幽幽对他说:
“洪武二十三年……那一年发生了太多的流血事件,也只有鲜血才记得住它!你的堂兄梅义被追坐胡党株连,罪名是他曾到丞相府为胡惟庸祝寿。那次血洗汝南侯府当真是惨不忍睹!”她至今忆起仍心有余悸。她跟驸马是事后才赶到侯府去的,因为血洗行动前,公主府已被父皇给控制了起来,防止他们通风报信。
同僚间祝个寿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朱元璋着意废相,又最痛恨臣僚间私相授受,相互勾连,梅义之死恐怕更多的还是朱元璋借题发挥,清除异己,只是不知在那场大浩劫中是否还有漏网之鱼?若能寻到,或能求证出我的身世之谜?从此刻起,叶枫默默多了桩心事。
“幸好梅氏还有大人在!”红境乖觉地接口,开始服侍叶枫将孝衣穿戴起来。
叶枫苦笑。若最终证明梅殷与汝南侯一族无丝毫关联,梅氏岂不就断了香火?
“奴婢曾听到坊间街谈巷议:梅义大人尚有子嗣存世,大人若有心,不妨细细访查!”碧心捧了杯香茗递上。
“碧心,这些不尽不实之言怎可轻信?”冰凝脸色微变,想到丈夫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实不宜再横生枝节——与梅氏的任何人或事牵扯上关系了。这次尚有太子护着,下次可就没那个运气了!
“奴婢知错!”碧心知主子动了真怒,垂下头,默默退到一边。
冰凝复叹了口气,对红境摆摆手,接过她手上的麻绳,替叶枫结在他坚挺的腰上。
她正要开口再劝丈夫,叶枫抢先安起她的心来。“你也不必太责怪碧心了!这身世一日不明,我终是寝食难安,既然空穴来风,势必有因,为夫自会暗中调查,不会惊动到任何人的!”
冰凝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终是什么也没说,咬着下唇,理解地微微点点头,垂低了螓首。“万事小心!”
“冰凝放心好了!”叶枫有些歉疚,自己终非梅殷,却骗取了她对梅殷的感情,这些真诚的关怀令他感动又羡慕,窝心又嫉妒。罢了!甩了甩头,抛开不该有的牛角尖想法,他盯着娇妻,柔声道:
“别让大家久等了,咱们也出去吧!”李祺亡故后,驸马里就数梅殷最大了,众公主驸马自是唯他马首是瞻。
冰凝应了声,由他扶着出了斜月殿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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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家的办事效率自是没话说,朱标的灵殿不出一炷香时间就搭建起来了。
偌大的灵殿左右贴着一代大儒方孝孺的挽诗——相宅图方献,还宫疾遽侵;关中诸父老,犹幸翠华临。屋檐下挂着一溜儿白灯笼迎风摇摆,似生命的无常;无数的白幡肆意翻飞,正在为亡人招魂,灵堂里和尚道士诵经的声音和着凄凄惨惨的哭泣声隐隐传来,更为这凄清的地方平添了几分肃杀阴森。身着素衣的宫女太监忙碌地穿梭其间,京师的王公大臣、皇亲贵戚闻讯纷纷挤到这富贵仅次于皇宫的大明太子府,各属地的藩王也在陆续赶来的路上。
叶枫接手治丧事宜却感无从着手。古代的繁琐礼仪,作为二十一世纪的他哪里经历过,跟着众公主驸马稍事祭奠后,便无所事事地同众人围在一起议论纷纷,话题当然离不开刚薨逝的太子朱标。
首先发言的是大名公主驸马李坚。这位名不见经传,毫无资历背景可言的驸马有着一张朴实且固执的面庞,浓黑的眉毛下面闪烁着一对真诚坦荡的眼睛,直挺挺的鼻子下面覆盖着修得很短很整齐的胡须,可见他是位性格坚毅而有原则的人。只听他道:
“太子病重之时求父王免了吕妃殉葬,你们可知?”朱标原配常妃早逝,吕氏专宠,是为继妃,生子允炆、允熞、允火熙。
“可不是,太子哥哥一直以来都是这般仁慈的!”安庆公主充满感情地感慨。
大明立国之初在很大程度上沿袭了元朝殉葬的恶习,这一剥夺人生存权利的制度在漫长的封建王朝里还将延续数百年之久。
对于深受其惠的叶枫身受感同。朱标其人确与朱元璋在本质上有着本质的差别,明知我不是梅殷,非但没有揭穿,还恳请皇帝重新启用我,更别说平日受他恩惠的王公贵族、皇弟皇妹了,难怪死了还这么多人念着他的好?他尚未有机会发言,又听汝宁公主驸马发表起了高见。
“这么看来秦王复国有望了!”陆贤这位驸马平素与秦王朱樉关系良好,自然希望有机会背靠大树好乘凉了。他皮肤白皙更甚女子,却丝毫没有娘娘腔的感觉,反而眼神凌厉,脸部线条略显粗犷,带着磁性视听效果的沙哑声音极具男性魅力。
“父王既已意动,我看对胡惟庸一党的赦免亦当在情理之中了!”欧阳伦头头是道分析着。
说实话,自胡惟庸谋反以来,朱元璋以雷霆手段处置了两相,并声言不再设立相位,大大小小的株连时有发生,令他们这些皇族都感朝不保夕,就更别提那些臣工了。
“这些倒还在其次,最要紧的是以后谁坐镇东宫?”一把娇悍的女声响起。
谁主东宫将关系着皇族的命运,从历史的经验来看,每个朝代一遇上皇位交接,流血自是难免,大规模的清洗更是可怕,因此这些平日里处在珠环翠绕牢笼里的皇子皇女们,一到了这种时候都是人心惶惶。大明下任继位者最具争议的二皇子秦王朱樉、三皇子晋王朱棡和四皇子燕王朱棣,若他们继位,很大概率会以霹雳手段清洗每一个心存疑议的皇族子弟,但若由朱标之子朱允炆继位情况则不同,以允炆的敦厚,皇室危机完全可以平稳过渡,故他们基本上都盼着允炆能君临天下。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朱允炆如何能够在这场比拼中脱颖而出,赢得朱元璋的青睐?如何在坐上储位后,应付最有资格坐上太子之位的皇叔们的刁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