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号在虚空中漂流了十七个昼夜。

主推进器彻底报废，仅靠辅助推进器勉强维持航向。舰体伤痕累累，三处破口用应急补丁糊着，每一次空间颠簸都令人心惊胆战。食物储备还剩三成，饮水再生系统因灵能匮乏，效率减半。

最糟糕的是，那只金色眼睛的注视从未消失。

它不靠近，不攻击，只是远远缀着，如影随形。无论启明号如何变向、隐匿、甚至短暂跃迁，那注视始终在，冰冷而贪婪，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它在等我们耗尽，等我们绝望。”谢云书盯着探测器上那个不动的光点，声音沙哑，“或者……在等我们带它去什么地方。”

凤晚晚站在舷窗前，看着外面单调的星空。十七个昼夜，星辰几乎没变过，这片星域贫瘠得可怕，连陨石带都少见。

“导航，我们目前在什么位置？”

“无法定位，舰长。”导航员苦笑，“星图完全对不上。这里……像是一片被遗忘的角落，连观测前哨的星图里都没有标记。”

“那就继续向前。朝灵能反应最强的方向走。”凤晚晚转身，“既然吞噬者在等，说明前面有东西值得它等。也许是陷阱，也许是……机会。”

“可是舰长，灵能反应强的方向，也可能是吞噬者的巢穴……”

“巢穴也好，陷阱也罢，总比在这里等死强。”凤晚晚按下一枚按钮，舰桥主屏亮起，显示着前方星域的扫描图——那里有一片模糊的阴影，灵能读数高得异常，但信号紊乱，像被什么东西刻意干扰了。

“设定航向，目标阴影区。全舰进入一级战备，武器系统预热，护罩能量集中到舰首。”

“是！”

又过了五个昼夜。

阴影区渐近，真容显现——那是一片广阔的星云残骸，由无数破碎的星辰碎片、战舰残骸、以及某种黑色粘稠物质组成。残骸中，漂浮着数不清的棺椁状物体，每个都有星舰大小，表面刻满扭曲的符文。

而在残骸中央，悬浮着一颗星球。

一颗完全由金属构成的星球。表面没有山川河流，只有整齐划一的几何结构，和无数高耸的尖塔。尖塔顶端，闪烁着冰冷的蓝光。

“人造星球。”阿史那真低声道，“而且……是活的。”

他指着扫描图，星球表面的几何结构在缓慢移动，重组，像在呼吸。灵能读数正是从这些结构中散发出来的，强烈，但……不自然。像是被强行灌注的能量，而非自然孕育。

“有通讯信号么？”

“有，但很微弱，而且加密方式从未见过。”通讯官快速操作，“正在尝试破解……等等，信号变了！它在主动联系我们！”

主屏一闪，浮现一行扭曲的文字，迅速转化为他们能理解的语言：

“警告：灰烬星系，高维污染禁区。外来者，立即离开，否则将被视为入侵者，予以清除。”

灰烬星系。高维污染禁区。

“回复：我们无意入侵，因飞船受损，误入此地。请求临时停靠，进行必要维修。愿以物资或技术交换。”

“……检测到灵能者生命特征。请求驳回。灰烬星系不欢迎灵能者。立即离开，最后警告。”

不欢迎灵能者？

凤晚晚皱眉。观察前哨的守墓人曾提到，高维污染会感染灵能者，难道这个星系曾被污染，所以排斥灵能者？

“扫描星球表面，找薄弱点。如果谈不拢，我们可能需要……强闯。”

“舰长，星球护罩强度极高，以我们现在的火力，不可能突破。”谢云书摇头。

“那就找别的入口。”凤晚晚盯着屏幕，“人造星球必有能源核心，有核心就有进出口。扫描能量流动，找汇聚点。”

“正在扫描……找到了！星球南极有一个巨大的能量漩涡，读数异常，疑似……排污口或废弃通道。”

“就那里。全舰静默，关闭非必要系统，以最小动力靠近。”

启明号如幽灵般滑向星球南极。随着接近，那能量漩涡的真容显现——是个直径数十公里的巨大空洞，内壁光滑，不断喷涌着暗蓝色的能量流。空洞边缘，散落着更多棺椁状物体，有些已经破损，露出内部……干瘪的尸骸。

“这些是……”

“灵能者尸骸。”阿史那真声音发颤，“我见过类似的东西，在戎狄古墓里。萨满说，那是被‘抽干’的灵能者，灵魂和能量都被吸走，只剩空壳。”

抽干灵能者。这个星球，在以灵能者为食？

“舰长，还要进去么？”副舰长脸色惨白。

凤晚晚盯着那深不见底的空洞，沉默片刻。

“我们没有选择。吞噬者在外面等着，我们没有补给，没有退路。要么进去赌一把，要么在外面等死。”她深吸一口气，“全舰，进入空洞。护罩全开，武器待命，准备应对一切突发情况。”

启明号缓缓驶入空洞。

内壁是某种光滑的合金，刻满更复杂的符文。能量流擦过护罩，发出刺耳的嗡鸣。越往深处，灵能读数越高，但那股不自然的、被强制灌注的感觉也越强。

“检测到生命反应！很多！就在下方！”谢云书急报。

主屏画面切换，显示空洞底部的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平台上，跪伏着无数“人”。

他们都穿着统一的灰色长袍，低垂着头，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而他们跪拜的对象，是平台中央一座高台，高台上悬浮着一颗……暗金色的晶体。

与地脉中枢、观测前哨核心相似，但更大，更“脏”。晶体表面爬满黑色脉络，不断搏动，每一次搏动，就有一股能量从下方跪拜的人群中抽出，汇入晶体。而被抽取能量的人，身体迅速干瘪，最终化为飞灰，但马上又有新的灰袍人补上位置，继续跪拜。

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他们在……献祭自己？”副舰长难以置信。

“不，是被迫献祭。”凤晚晚盯着那些灰袍人空洞的眼神，“他们的意识被控制了，成了这座星球的‘电池’。”

“那我们……”

“关掉引擎，静默悬浮。扫描平台周围，找控制中心或能源核心的位置。”凤晚晚压低声音，“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这座星球以灵能者为食，肯定有储存灵能的设施。我们需要那些能量，修复星舰，甚至……对付吞噬者。”

“可这太危险了！万一被发现……”

“那就别被发现。”凤晚晚起身，“谢云书、阿史那真，跟我来。其他人留守，保持静默。若我们十二个时辰未归，或发出警报，你们立即撤离，不必等我们。”

“舰长！”

“执行命令。”

凤晚晚带着两人，悄然离舰，潜入平台边缘的阴影。

平台上，跪拜仪式仍在继续。暗金晶体每一次搏动，都让凤晚晚体内的地髓之力随之震颤，仿佛在共鸣，又仿佛在……恐惧。

“殿下，看那里。”阿史那真指向平台一侧，那里有扇隐蔽的金属门，门前站着两名守卫——不是灰袍人，而是身着银甲、面无表情的机械傀儡。它们眼中闪着红光，手持能量长矛，一动不动。

“控制中心应该在里面。”谢云书低声道，“但怎么过去？那些傀儡看起来不好对付。”

“调虎离山。”凤晚晚从怀中取出一枚灵能爆弹——这是临行前，雷焕塞给她的保命玩意儿，威力不大，但动静不小。

“我引爆爆弹，引开守卫，你们趁机潜入。记住，不要硬拼，找到能源核心或控制中枢，获取数据或能量就撤。”

“殿下，您一个人太危险！”

“我有地髓之力，没那么容易死。”凤晚晚将爆弹塞给阿史那真，“你们俩一起行动，互相照应。我去引开守卫。”

不等两人反对，她已闪身而出，故意在平台边缘制造了轻微的灵能波动。

两名机械傀儡立刻转头，红光锁定她的位置，迈着沉重的步伐走来。

凤晚晚转身就跑，向空洞深处冲去。傀儡紧随其后，速度极快。

趁这间隙，阿史那真和谢云书迅速冲向金属门。门没锁，轻易推开，里面是向下延伸的阶梯。

两人对视一眼，毅然踏入。

而凤晚晚，已被逼到空洞尽头。

前面是死路，后面是追兵。

她转身，拔刀，暗金光芒在刀锋流转。

“来吧，让我看看，你们这些铁疙瘩，有多硬。”

傀儡挥矛刺来。

凤晚晚挥刀迎上。

而在金属门后的阶梯深处，阿史那真和谢云书，看到了令他们永生难忘的景象——

一座巨大的、如蜂巢般的灵能储存库。

无数暗金色的能量液，在透明管道中流淌，汇聚到中央一座巨大的池子里。池中，浸泡着一个人。

一个他们熟悉的人。

“阿史那……明？”

孩子闭目悬浮在能量液中，面色红润，仿佛只是睡着。但池壁上延伸出无数管线，刺入他的身体，不断抽取着淡金色的灵能，汇入池底，又通过管道输送到上方那个暗金晶体。

他在被“榨取”。

而池边，站着一个人。

白衣，金眼，面容模糊。

正是吞噬者。

它转过头，看向闯入的两人，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扭曲的笑。

“欢迎……电池的同伴……你们来得……正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