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守将府后院。
岳霆带着两名影卫,潜入了谢文昌的书房密室。密室内,两个铁皮柜上了重锁。
岳霆用钢针撬开第一个柜子,里面是谢文昌贪墨军资的私账。他将账册揣入怀中。第二个柜子打开,里面是几个精致的木匣。岳霆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厚厚一叠书信,火漆封口已被拆开。他抽出最上面一封,就着微弱的火光一看,瞳孔骤缩。
是北狄左贤王的亲笔信!用的是北狄文,但附了工整的汉文译文。信上不仅确认了数批“特殊货物”(劣质军械)的交接,还提到了“苍云隘之事,合作愉快”,并约定了下次“边贸”的时间地点。信末,盖着左贤王的金狼头私印!而信封内,还附有一小片羊皮,上面是谢文昌的回信草稿,语气恭顺,同样提到了苍云隘,并承诺“后续军械,必如约而至”!
铁证!这是谢文昌通敌卖国、构陷林靖的直接铁证!
“找到了!”岳霆低吼,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他将所有书信连同木匣一起,用油布迅速包好,塞进怀中。动作迅猛,心却在狂跳。有了这个,足以将谢文昌、甚至他背后的谢瞻,钉死在叛国的耻辱柱上!
“撤!”他低喝一声,三人立刻退出密室,将书架恢复原状。
然而,就在他们踏出书房门口的刹那——
“有刺客!”
一声尖锐的厉喝,划破了夜空的寂静!是从前院方向传来的!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兵刃出鞘声和更多的呼喝!
“怎么回事?”岳霆脸色一变。他们行动极为隐秘,书房这边并未触发警报。
“是军械库那边!”守在门外的影卫急道,“他们可能暴露了!”
话音刚落,前院方向已传来激烈的金铁交鸣和惨叫声!显然,另一组去旧军械库的影卫,被发现了,并陷入了苦战!
“走!按原计划,从东侧暗渠撤!”岳霆当机立断。此刻已顾不上汇合,必须趁乱将怀中的铁证送出去!
三人如狸猫般窜出书房,朝着预定的东侧撤离路线疾奔。但守将府已被惊动,更多的亲兵和巡夜士卒从四面八方涌来,灯笼火把将后院照得亮如白昼。
“刺客在那里!”
“拦住他们!”
箭矢如飞蝗般射来!岳霆挥刀格挡,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一名影卫为掩护他,肩头中箭,闷哼一声,动作稍滞,立刻被数名扑上的亲兵乱刀砍倒!
“兄弟!”岳霆目眦欲裂,却无法回头。另一名影卫拉着他,拼命冲向院墙。
“翻过去!外面是马厩,抢马!”影卫吼道,将他向上一托。岳霆借力跃上墙头,回头只见那名影卫已被数支长枪刺穿,死死抱住一名冲上来的军官,为他争取了最后一瞬。
岳霆虎目含泪,咬牙跳下墙头。外面果然是马厩,几匹战马受惊嘶鸣。他抢过一匹无鞍马,用刀背狠狠一拍马臀!战马吃痛,撒开四蹄,撞开拦路的杂物,朝着东侧城墙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追兵如潮,箭矢不断从耳边飞过。岳霆伏低身子,将怀中油布包护得更紧。他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不重要,但这些用三条兄弟性命换来的铁证,必须送出去!送到少将军手里!
东侧城墙下,果然有一条排水暗渠,入口被铁栅栏封着,但早已被内应做了手脚,铁栅栏有了一处可容人钻过的缺口。岳霆弃马,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暗渠内污水齐腰,恶臭扑鼻,但他顾不得了,拼命向前爬行。身后,追兵的叫喊声和搜寻声越来越近……
*
同一时间,旧军械库方向。
三名影卫潜入地窖,发现里面堆放的并非军械,而是大量封箱的“药渣”(炼铁废料)和部分未来得及销毁的劣质箭镞、甲片。他们正在搜寻时,被一队偶然前来“巡查”的谢文昌心腹撞个正着。短暂而激烈的搏杀,三名影卫虽击杀数人,但对方人多,且立刻发出警报。最终,两人战死,一人重伤被俘。
被俘的影卫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囊,当场气绝,没有留下任何口供。但谢文昌的心腹从其身手和装备,已判断出绝非普通盗匪,立刻上报。
很快,整个雁门关被彻底惊动。守军大批出动,封锁四门,全城搜捕。谢文昌也被副将周威从“议事”中紧急请回,脸色铁青地听取汇报。
“将军,潜入者身手了得,配合默契,像是军中精锐,又似死士。书房密室……似乎也有被闯入的痕迹,但尚不清楚丢失何物。”心腹战战兢兢地禀报。
“废物!一群废物!”谢文昌暴怒,一脚将心腹踹翻,“全城戒严!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挖地三尺,也要把混进来的老鼠给我找出来!还有,立刻派人,去那个地方……看看东西还在不在!”
他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书房密室里的东西,太过要命。若是落入对头手中……他不敢想下去。
*
废弃军堡,地窖。
云逸和顾清霜一夜未眠。远处雁门关方向隐隐传来的骚动和零星火光,让他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凌晨时分,地窖入口石板被轻轻敲响,是约定的暗号。王叔和李青紧张地挪开石板,只见一个浑身湿透、沾满污泥和血迹、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踉跄着跌了进来,正是岳霆!
“岳将军!”顾清霜惊呼,连忙上前搀扶。
云逸也挣扎着站起,急问:“如何?”
岳霆瘫坐在地,大口喘息,脸色因失血和寒冷而惨白,但眼中却燃烧着炽热的光芒。他哆嗦着,从怀中掏出那个用油布紧紧包裹、同样沾满污秽却被他用身体保护得完好的小包,双手捧到云逸面前,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无比的激动和一丝哽咽:
“少将军……幸不辱命……东西……拿到了!谢文昌与北狄左贤王……往来密信原件……还有他贪墨的私账……都在里面!咱们兄弟……三条命……换来的!”
云逸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油布包,入手冰凉湿黏,却能感受到其下所承载的分量——不仅仅是几页纸,是三条忠勇之士的性命,是北境无数枉死将士的冤屈,是撕开黑暗的一道血淋淋的曙光!
他缓缓打开油布包,就着地窖中昏暗的光,看到了那些信件和账册。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和印章上时,即便早已有心理准备,依旧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握信的手微微颤抖,心口传来阵阵闷痛,却被他强行压下。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声音低沉,却蕴含着滔天的怒火和深沉的悲恸。他看向几乎虚脱的岳霆,又看向地窖入口方向,仿佛能看到那三名永远留在雁门关的影卫,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杀意。
“谢文昌……谢瞻……”他喃喃道,将油布包仔细收好,贴身藏起,然后沉声下令:“王叔,李青,立刻为岳将军处理伤口,换上干衣。此地已不安全,雁门关出事,谢文昌必定会扩大搜捕范围。我们需立刻转移,前往白头山鹰嘴岩,与聚集的义士会合!”
“是!”
“另外,”云逸看向顾清霜,“霜儿,沈伯他……”
顾清霜一直守在沈墨身边,此时回头,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弱却真实的喜色:“沈伯的脉搏,比之前有力了一些,虽然还没醒,但……似乎有好转的迹象。方才岳将军回来时,他的手指,好像又动了一下。”
云逸点点头,这或许是连日来唯一的好消息。他走到沈墨身边,看着老人枯槁却安详了些的面容,低声道:“沈伯,您再坚持一下。我们……快要看到亮了。”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沈墨,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再次剧烈地转动起来,枯槁的嘴唇翕动,发出比之前更加清晰、却依旧断续的呓语:
“火……金陵……大火……太极殿……血……好多血……龙椅……空了……”
地窖中,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听清了沈墨的话。太极殿!龙椅!金陵皇宫!
云逸和顾清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深深的恐惧。沈墨的预言,似乎指向了最坏的可能——谢家,已经在金陵动手了!而且,是直指皇权的宫廷政变!血流成河,龙椅空悬!
“快!”云逸猛地转身,声音因急切而嘶哑,“立刻收拾,轻装简从,立刻转移!岳将军,你能撑住吗?”
岳霆挣扎着站起,尽管脸色苍白,却挺直了脊梁:“末将撑得住!”
“好!我们走!”
众人不再犹豫,迅速收拾紧要物品。顾清霜和王叔小心地用皮褥和树枝做了个简易担架,将依旧昏迷的沈墨抬起。李青和伤势稍轻的岳霆在前开路,云逸在顾清霜的搀扶下,紧随其后。
一行人悄然离开这处藏身多日的废弃军堡地窖,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朝着白头山鹰嘴岩的方向,艰难跋涉而去。
身后,废弃军堡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得愈发荒凉死寂。
而前方,是茫茫雪原,是聚集的未知,是即将到来的风暴,也是……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一线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
破晓之光。
*
与此同时,雁门关,守将府。
谢文昌在确认书房密室中最要命的几封信件丢失后,如遭雷击,面无人色。他瘫坐在太师椅上,半晌,才猛地跳起,状若疯虎,嘶声咆哮:
“找!给我找!翻遍北境,也要把东西找回来!把林逸那个小杂种给我找出来!碎尸万段!”
“还有,”他眼中闪过疯狂和决绝,对心腹厉声道:“立刻飞鸽传书金陵,告知叔父,北境有变,铁证可能已落入林逸之手!计划……必须提前!不能再等了!”
“是!”
信鸽扑棱棱飞起,带着不详的消息,朝着金陵方向,疾飞而去。
北境的惊雷,已然炸响。
而金陵的风暴,似乎也被这遥远的雷声,催动着,加速袭来。
南北两地的天空,阴云密布,雷霆交织。
最终的碰撞,已无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