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岩上,聚集了百余人。成分驳杂,有军中旧部,有江湖草莽,有边民书生,个个面带风霜,眼神却亮得灼人。
云逸靠坐石上,裹着厚皮毛,脸色苍白。顾清霜守在旁侧,岳霆按刀立于身后,王叔等人扼守小径入口。风声猎猎,篝火噼啪。
“诸位。”云逸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风声,“今日能来此绝地的,都是愿将性命托付于‘林’字旗的忠义之士。林逸,代父帅,代北境枉死的三万英魂,谢过!”
他起身,在顾清霜搀扶下,向众人郑重一揖。岩顶众人纷纷还礼,神情激动。
“客套话,不说。”云逸直入核心,从怀中取出岳霆用命换来的油布包,解开。他拈出那封北狄左贤王的密信,展开,将汉文部分亮在火光下。
“此乃谢文昌私通北狄左贤王,约定输送劣质军械、构陷我父帅、致使苍云隘三万将士枉死的亲笔密信!上有北狄金狼头印,有谢文昌回信草稿!”他声音发颤,是愤怒,也是悲怆。
他又举起那本私账:“此乃谢文昌贪墨北境军资、倒卖军械、喝兵血、吃空饷的私账!一笔笔,皆是边军弟兄的血肉!”
最后,他拿出齐王送来的永鑫铁厂卷宗:“此乃金陵查获,江南永鑫铁厂所出劣质甲胄记录,与北境军械脆裂同出一源!证明谢家罪行之网,从江南织到北境,祸及天下!”
三样东西,在火光下微微颤动。岩顶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赵铁柱等军中旧部虎目赤红,拳头攥得咯咯响。江湖汉子们咬牙切齿,书生们浑身发抖。
“铁证如山!”云逸厉声道,声音因激动而嘶哑,“谢家通敌卖国,构陷忠良,贪墨军资,如今更在金陵,行谋逆篡位之举!沈先生以性命为卜,已见血光!”
他指向昏迷的沈墨:“沈先生预言,金陵太极殿,已染鲜血!龙椅将空!此乃国贼倾覆社稷,天地不容!”
“啪!”赵铁柱一脚踏碎脚下坚冰,低吼:“少将军!下令吧!跟谢家那帮杂碎拼了!为林帅报仇!为弟兄们雪恨!”
“拼了!”
“诛杀国贼!”
众人群情激愤,低吼声在峡谷中回荡。
“拼,自然要拼!”云逸目光扫过众人,“但不能白白送死!谢家在北境有数万大军,我们只有百余人。硬拼,是以卵击石。”
“那怎么办?难道躲着?”有人急问。
“不躲。”云逸摇头,目光锐利如刀,“我们要让这星星之火,烧起来!让北境所有人知道,林逸还在!公道还在!血仇,必报!”
他提高声音:“今日聚集于此的,皆是火种!我要诸位,各自返回能去的地方,将谢家罪行、将今日所见铁证,口口相传,散播出去!告诉北境的将士、百姓,谢家是国贼!林逸已归,欲举义旗,清君侧,诛奸佞!愿意抗贼的,三日后,可往黑水河老渡口聚集!”
“我们要聚的,不是这百余人,是千人,万人!是北境所有还有血性的儿郎!谢家大军压境,我们便化整为零,藏于山林,袭其粮道,断其联络,让他寝食难安!待金陵消息确凿,天下震动,便是我们高举义旗,与谢贼决战之时!”
众人眼睛亮了。少将军并非要他们此刻送死,而是要点燃人心,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另外,”云逸看向岳霆,“岳将军,挑选十名最精锐、最熟悉地形的弟兄,组成‘斥候队’,由你指挥。任务只有一个:盯死谢文昌!掌握他的一举一动,特别是他与金陵的联络!若有机会……”他眼中寒光一闪,“擒贼先擒王!”
“末将领命!”岳霆抱拳。
“王叔,李青,‘灰隼’兄弟,”云逸看向他们,“联络江湖同道、散落各处的义士,筹集粮草、药品、情报。我们人少,但要像雪地里的狼,狡猾,坚韧,一口一口,咬下谢家的肉!”
“是!”
“赵将军,周将军,”云逸对赵铁柱等人道,“诸位回到军中,务必隐忍,保全自身,暗中联络可信弟兄,等待号令。切记,不可妄动!”
“明白!”
“诸位,”云逸最后看向所有人,一字一顿,“今日之后,你我皆是谢家必杀之敌。前路凶险,九死一生。但林逸在此立誓:必与诸位同生共死,不离不弃!纵使身死魂灭,亦要还北境一个清白,还天下一个公道!”
“愿随少将军!诛杀国贼!同生共死!”众人单膝跪地,齐声低吼,声震雪谷。
“好!”云逸重重点头,“各自领命,分散下山,小心行踪。三日后,黑水河老渡口,再会!”
众人不再多言,分批迅速下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岭之中。
岩顶上,只剩下云逸、顾清霜、岳霆、王叔、李青、“灰隼”,以及昏迷的沈墨。篝火渐弱。
“少将军,我们……”岳霆问。
“我们也走,去黑水河。”云逸看着山下,“但要绕路,多布疑阵。谢文昌丢了铁证,必会发疯般搜捕。鹰嘴岩,不能留了。”
顾清霜点头,准备收拾。就在这时,担架上的沈墨,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猛地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浑浊虚弱,但确确实实,醒了!
“沈伯!”顾清霜惊喜扑过去。
沈墨目光缓缓转动,落在云逸脸上,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却清晰:“小子……快……去西北……三十里……野狼谷……有……你要的……人……”
说完,他头一歪,再次昏死过去,但呼吸却比之前平稳了些许。
云逸和顾清霜对视,眼中惊疑。野狼谷?那里是绝地,常年有狼群出没,有什么人?
“沈伯昏迷中多次提及西北……或许真有玄机。”顾清霜急道。
云逸沉吟片刻,决断道:“岳将军,你带王叔、李青,护送沈伯和霜儿,按原计划前往黑水河,沿途布下疑阵。‘灰隼’兄弟,你伤势未愈,也一同去。”
“少将军,您呢?”岳霆急问。
“我和两名身手最好的兄弟,去野狼谷。”云逸目光坚定,“沈伯拼死醒来示警,必有深意。或许……是破局的关键。”
“不行!太危险了!您身体……”顾清霜抓住他的手。
“霜儿,相信我。”云逸握紧她的手,“若真是转机,必须抓住。你们在黑水河等我,三日内,我必到。”
顾清霜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知道劝不住,咬牙点头:“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云逸拍了拍她的手,对岳霆道:“事不宜迟,分头行动!”
很快,众人分成两路。岳霆等人护送沈墨、顾清霜下山,朝东南黑水河方向而去。云逸则带着两名岳霆麾下最精锐的影卫,扎紧衣袍,朝着西北方向,那片被称为“野狼谷”的死亡之地,迈步而去。
风雪更急,天色将晚。
星火已散,能否燎原,犹未可知。
但种子,已埋下。
*
几乎在云逸等人离开鹰嘴岩不到一个时辰。
大队人马轰然而至,足有上千人!皆是顶盔贯甲的边军精锐,弓上弦,刀出鞘,杀气腾腾。为首一员将领,正是谢文昌的心腹副将周威。他面色阴沉,看着空荡荡、只余灰烬的鹰嘴岩,一脚踢飞了地上的碎石。
“搜!他们刚走不久!追!”
“将军,有脚印分作两路,一路向东南,一路向西北!”
周威盯着雪地上的足迹,冷笑:“向东南是去黑水河方向,想聚集乌合之众?向西北是野狼谷,死路一条!分兵!我带大队追东南,你带三百人,去西北野狼谷,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蠢货!格杀勿论!”
“是!”
大军立刻分作两股,如毒龙般,朝着两个方向,扑杀而去。
风暴,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