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在天亮前出发。
领队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自称“老疤”,左脸有道深可见骨的旧伤。他的商队有三十多人,七辆大车,装的多是药材、皮货和盐。
“去黑水城?”老疤斜眼看着墨老,“现在进城可不容易。守门的‘镇妖司’狗鼻子灵得很,看见生面孔就往死里查。”
“我们只是逃难的。”墨老苦笑,“北边打仗,村子毁了,想进城投亲。”
“投亲?”老疤打量他们,“黑水城亲戚叫什么?住哪条街?”
“南城青石巷,我外甥叫李顺,开豆腐坊的。”墨老对答如流。
老疤盯了他几秒,咧嘴笑了:“行吧。每人二十文,算搭车的钱。丑话说前头——要是被查出来路不正,我可不管。”
“多谢。”墨老掏出铜钱。
白寅跟在叶铃身边,装哑巴少年,低头走路。化形种子让身体发热,心跳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
“不舒服?”叶铃小声问。
白寅摇头,用眼神示意没事。
队伍沿着河岸走。路上遇到好几拨人,有逃荒的流民,也有武装的护卫队。气氛紧张,所有人看彼此都带着警惕。
中午歇脚时,白寅听到商队两个护卫聊天。
“……听说没?镇妖司前天在城门口抓了十七个万灵会逆党,全砍了头。”
“真的假的?”
“我亲眼见的。血流了一地,脑袋挂城门上示众。”
“万灵会真敢来黑水城?”
“谁知道。反正现在进城,连祖宗三代都得查。”
白寅看向墨老。墨老正蹲在河边洗手,脸色平静。
“别担心。”木影坐到他旁边,压低声音,“黑水城的据点很隐蔽,表面是正经商行。”
“那个李顺……”白寅用手在地上写字。
“真有其人。”木影说,“是我们的人,确实开豆腐坊。但最近半个月没联络,情况不明。”
白寅点头,擦掉字迹。
下午,黑水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很高,但很旧,布满修补的痕迹。城门口排着长队,守兵挨个盘查。
老疤的商队排了半个时辰才轮到。
“哪来的?”守门小吏懒洋洋地问。
“西河集。”老疤递过文书,“运药材和盐。”
小吏翻开账册对照,又看了眼车队:“车上都什么人?”
“伙计和搭车的。”老疤塞过去一小块碎银,“军爷辛苦。”
小吏掂了掂银子,脸上有了点笑:“最近查得严,上面说万灵会逆党可能混进来。你这队人,都得登记。”
他挨个问名字、籍贯、来做什么。轮到墨老时,问得很细。
“青石巷李顺是你外甥?”
“是。”
“做什么的?”
“开豆腐坊。”
“坊名?”
“‘李记豆腐’,开了有十年了。”
小吏眯眼打量他,又看向白寅:“这孩子呢?”
“我孙子,叫白影,天生哑巴。”墨老叹气,“爹娘死在北边战乱里,就剩我们爷孙俩了。”
小吏在白寅面前蹲下:“张嘴。”
白寅张嘴。小吏盯着他喉咙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捏他脸颊。
“军爷……”墨老上前。
“别动。”小吏用力捏,又扒开白寅眼皮看,“这孩子眼睛颜色有点怪。”
“天生的琥珀色,随他娘。”墨老赔笑。
小吏松开手,站起身:“进去吧。记住,天黑前必须找到落脚处,不准在街上闲逛。”
“是是。”
队伍进城。
黑水城的街道比临渊城更乱。
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边挤满摊位和行人。人族、妖族、半妖混杂,空气里是汗味、香料味和牲口味。街角蹲着衣衫褴褛的乞丐,檐下挂着褪色的灯笼和符纸。
“先找地方住。”墨老说,“铁岩,你去青石巷看看。木影、叶铃带白寅找客栈。我去济世堂探探情况。”
众人分头行动。
白寅跟着木影和叶铃,走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家小客栈,招牌写着“平安居”。
掌柜是个干瘦老头,正打着算盘。
“三间房。”木影说。
“没房了。”老头头也不抬,“全城客栈都快住满了。最近涌进来太多逃难的人。”
“柴房也行。”
“柴房也有人睡。”老头抬眼,“你们要真想住,后院有个旧仓房,收拾收拾能睡。一晚五十文,不讲价。”
“行。”
仓房漏风,堆着杂物。三人简单打扫,铺开干草。
“先歇会儿。”木影坐下,“等墨老消息。”
白寅靠墙坐下。化形种子的副作用越来越明显,浑身发痒,像有蚂蚁在爬。
“忍一忍。”叶铃轻声说,“种子药力褪了就好了。”
“多久?”
“最多再撑六个时辰。”木影检查门窗,“你得在天黑前变回去,不然容易被发现。”
仓房外传来脚步声。
木影立刻警觉,短刃滑入掌心。脚步声停在门外,敲门三下。
“谁?”
“送水的。”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木影开门。门外站着个青衣女子,提着水壶,眼神快速扫过仓房。
“掌柜让送的。”她把水壶放下,转身时低声说了句,“济世堂被封了。”
门关上。
木影和白寅对视一眼。
“出事了。”木影说。
傍晚,墨老和铁岩先后回来。
“李记豆腐坊关着门,邻居说三天前镇妖司来查过,把人带走了。”铁岩脸色难看。
“济世堂也封了,贴了封条。”墨老坐下,“门口有暗哨,我没敢靠近。”
“据点暴露了?”叶铃问。
“可能。”墨老揉了揉太阳穴,“也可能是最近风声紧,暂时蛰伏。但我们得尽快和上头联络。”
“怎么联络?”
“黑水城有个地下情报网,叫‘三江会’。”墨老说,“他们不隶属任何势力,只卖情报。但要价很高。”
“能找到他们吗?”
“得去码头。”墨老看向窗外,“天黑后,我去一趟。你们留在这里,别出门。”
“我跟你去。”木影说。
“不行。人多容易暴露。”墨老起身,“给我两个时辰。”
他换了身旧衣服,从包袱里取出个小布袋,揣进怀里。
“里面是什么?”白寅写字问。
“买情报的钱。”墨老苦笑,“我们剩下的全部家当。”
他推门离开。
仓房里气氛压抑。
铁岩坐不住,在屋里来回踱步。木影擦着短刃,一言不发。叶铃整理药包,手指微微发抖。
白寅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外面。
街道上灯火渐亮,行人反而更多了。他看到几个穿着镇妖司制服的人走过,腰挂长刀,眼神锐利。
“看那边。”木影忽然说。
街角,两个人在低声交谈。一个穿着商贾服饰,另一个裹着斗篷,看不清脸。
他们说了几句,商贾递过去一个小布袋,斗篷人接过,迅速离开。
“地下交易。”木影说,“黑水城明面上有镇妖司管着,暗地里什么买卖都做。”
“包括情报?”白寅写字。
“尤其是情报。”铁岩哼了一声,“这里靠近边境,西荒、北境、大夏的情报在这里交汇。听说‘三江会’连天庭的内部消息都能弄到。”
“代价呢?”
“灵石、宝物、或者……人情。”木影收起短刃,“有时候,人情比灵石更贵。”
仓房门被敲响。
这次是两长一短。
木影开门,外面是个戴草帽的汉子,帽檐压得很低。
“墨老让我传话。”汉子声音沙哑,“三江会要价太高,他在筹钱。让你们去西码头三号仓库,那里有船能送你们出城。”
“现在?”铁岩皱眉。
“对。镇妖司半夜要全城搜捕,再不走来不及。”汉子说完,转身就走。
木影关上门,看向众人。
“有问题。”白寅在地上写字,“墨老不会让我们分散行动。”
“我也觉得。”叶铃点头,“而且传话的人,身上有股……香火味。”
“香火味?”
“像庙里供奉用的线香,但混着别的东西。”叶铃皱眉,“我在临渊城闻到过类似的——那个鹤真人身上。”
铁岩脸色一变:“陷阱?”
“可能是。”木影走到窗边,“但如果是真的,我们留在这里也危险。”
仓房外忽然传来嘈杂声。
马蹄声、脚步声、呵斥声。
“镇妖司搜街!”有人大喊,“所有人待在屋里,不准出门!”
火把的光从窗外掠过。
白寅感觉化形种子开始失效。手指发麻,视线模糊,身体在收缩。
“糟了。”叶铃看到他耳后出现白色绒毛,“药力要过了。”
“撑住。”木影扶住他,“现在变回去,死路一条。”
门外传来敲门声,很重。
“开门!镇妖司查房!”
仓房里一片死寂。
木影看向铁岩,做了个手势。铁岩点头,握紧刀柄。
叶铃把白寅拉到角落,用毯子盖住。
敲门声更急了。
“再不开门,撞了!”
木影深吸一口气,伸手拉开门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