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甘泉宫。
……
“左云昭,你一介罪臣之女,潜伏长安与太子勾结,朕未治你通敌之罪,已是宽宏。”
“如今你还敢当众质疑朕清洗东宫的决策,莫非真当朕不敢杀你?”
左云昭向前一步,既不跪地求饶,也不卑躬屈膝。
只是微微躬身,神色从容得让人意外:“陛下息怒。”
“臣女不敢质疑皇权,只敢质疑‘错杀忠良’;不敢否认与太子合作,只敢陈明合作之因。
“江充构陷左家时,满朝文武或依附奸贼,或明哲保身,唯有太子愿听臣女诉冤,愿为天下忠良发声。”
“臣女与他联手,是借东宫之力除国贼,而非拥太子以抗陛下。”
“陛下若将除奸等同于通敌,那天下百姓,岂不是连反抗恶贼的勇气都没了?”
“放肆!”武帝眉头紧锁,手掌重重拍在龙椅扶手上,语气更沉。
“太子起兵谋反,证据确凿!”
他抬手示意身旁宦官,宦官立刻捧着一个托盘上前。
盘中正是江充伪造的人偶与所谓的谋反书信。
“朕清洗东宫,是为了稳固江山,何谈错杀?”
“陛下口中的证据,是江充精心伪造的陷阱!”
左云昭毫不畏惧,再次上前一步,将怀中早已备好的两卷竹简递至案前。
“此人偶是江充买通术士藏于东宫,这是那名术士的反水供词。”
“此密信是江充与匈奴使者的往来信函,字里行间皆是里应外合、颠覆大汉的图谋。”
“这才是铁证!”
她目光坦荡,直视武帝:“太子起兵,是因江充步步紧逼,欲置他于死地,他若不反抗,便是等死!”
“陛下若仅凭伪造的证据便定太子死罪,清洗无数东宫之人。”
“岂不是让真正的反贼江充含笑九泉,让天下忠良寒心?”
武帝拿起竹简,逐字逐句翻看,脸色渐渐发生变化,原本铁青的面色多了几分凝重。
“即便太子被冤,朕乃天子,处置东宫是朕的家事、国事,轮不到你一个女子指手画脚!”
“陛下此言差矣!”左云昭语气坚定,字句铿锵。
“天下非陛下一人之天下,而是万民之天下。”
“东宫之事,亦非陛下一家之事,而是关乎大汉安危之事!”
“臣女虽为女子,却也是大汉百姓,眼见奸贼当道、忠良蒙冤,岂能坐视不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江充掌权时,陛下被他蒙蔽,错信奸言。”
“如今江充已死,陛下若仍固执己见,不肯彻查真相。”
“只会让更多人借巫蛊之名构陷他人,大汉江山,或将因一场虚假的谋逆案而动荡不安!”
武帝眼神锐利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许久才开口,语气带着试探与威严。
“你如此为太子辩解,莫非是盼着他登基,你能鸡犬升天?”
“陛下多虑了。”
左云昭坦然回视,“太子若真登基,臣女所求不过是左家平反。”
“如今太子已败,臣女仍冒死献证,所求的是大汉无奸贼,天下有公道!”
她身姿未动,语气却带着千钧之力。
“臣女今日敢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个人富贵,更不是为了依附任何人。”
“而是因为,臣女相信陛下并非昏君,能辨是非,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若陛下执意认为臣女是指手画脚,欲杀臣女以维护皇权,臣女无话可说。”
“只求陛下在杀了臣女之后,能再看看这桌上的证据,看看江充到底是忠臣还是反贼。”
“看看那些被清洗的东宫之人,到底是谋逆者还是冤魂!”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武帝盯着左云昭坦荡无畏的眼神,又看了看案上的供词与密信,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心中早已动摇,左云昭的逻辑层层递进,既未否定皇权,也未偏袒太子。
句句都戳中大汉安危的要害,让他无从反驳。
可天子的骄傲与皇权的威严,又让他难以立刻低头,一时间竟陷入了僵局。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喧哗,夹杂着侍卫的呵斥与兵器碰撞的声响。
不等武帝下令查问,“砰”的一声巨响,沉重的殿门竟被人一脚踹开!
许暮熙提着一把带血的短刀,衣衫凌乱,眼神发亮,如同下山的猛虎般冲了进来。
身后还拖拽着一个瑟瑟发抖的男子。
“云昭!我来帮你了!”许暮熙无视殿内侍卫的围拢,径直冲到左云昭身边,将身后的男子一把推到殿中。
短刀顺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这个坏蛋知道江充栽赃的真相!江充的余孽追杀他,我好不容易才把他给你带过来了!”
“大胆狂徒!竟敢闯宫放肆!”某位官员大怒,指着许暮熙怒斥。
侍卫们立刻上前,长戟纷纷对准了许暮熙,只待武帝一声令下便要动手。
“放肆的是江充,不是我!”许暮熙梗着脖子,丝毫不怕。
反而往前一步,将短刀又紧了紧,对着武帝高声反驳,“陛下!”
“江充都快把长安搅得天翻地覆了,您还在这儿摆天子架子!”
“云昭跟陛下好好讲道理,陛下还犹豫不决!再晚一点,江充的余孽都跑光了,到时候想查都查不清了!”
她的话直白又泼辣,没有半分顾忌,却恰好戳中了武帝心中的痛点。
殿内的官员们吓得大气不敢出,谁也没想到竟有女子敢如此对武帝说话。
左云昭见状,立刻顺势上前一步,对着武帝躬身道:“陛下,暮熙虽行事莽撞,却带来了关键人证。”
“此人便是江充收买的术士,正是他亲手将人偶藏入东宫。”
“只要他开口作证,江充构陷太子的罪名便无可抵赖。”
“快说!人偶是不是江充让你藏的?”许暮熙按住挣扎的术士,短刀的刀刃离他更近了。
那术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是江充……是江充让我做的!”
“人偶是他亲手交给我的,让我偷偷埋在东宫偏殿。”
“还逼我伪造了太子与匈奴勾结的书信……我是被胁迫的,我不敢不从啊!”
术士的供词清晰地传遍殿内,与左云昭呈上的供词、密信相互印证,彻底坐实了江充构陷太子的罪名。
武帝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术士,又看了看案上的铁证。
再瞧瞧殿中一静一动、神色坚定的左云昭二人,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终于烟消云散。
他缓缓坐下,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疲惫与悔意:“朕执政数十载,见过的忠臣、奸臣、懦夫、莽夫不计其数。”
“却从未见过你们这般……敢言、敢为、又聪慧过人的女子。”
“你们说得对,朕若因皇权而避谈真相,便是昏君。”
左云昭与许暮熙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光亮。
武帝目光复杂地看着二人,眼中已无怒意,只剩欣赏:“左云昭有智,许暮熙有勇。”
“你们二人,倒是一对奇女子。朕倒要看看,你们能为大汉带来什么。”
说罢,他抬手下令,“传朕旨意,立刻彻查江充及其余党!”
“将此术士打入大牢,交由廷尉严加审讯,务必揪出所有同党!”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应道。殿外的阳光透过殿门洒进来,驱散了殿内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