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把布条收进袖中,指尖还残留着背面箭头的触感。他抬头看向前方密林,光线已经不如正午明亮,树影斜拉在地面上,像一道道划开的裂痕。
柳含烟走过来低声问:“往那边?”
“先不进林子。”他说,“前面有打斗声。”
三人停下脚步。风从山谷吹来,夹杂着金属碰撞和怒吼。远处村落方向腾起黑烟,几只飞鸟惊起,掠过树梢。
谢昭宁皱眉:“有人在动手。”
萧景琰闭眼片刻,识海中的文心真种微微震动。他感受到一股混乱的气息,不是杀意,而是躁动与愤怒交织的戾气。这股气息来自两个方向,彼此对冲,像两股洪流撞在一起。
“不是敌人伏击。”他睁眼,“是门派争斗。”
柳含烟点头:“百姓遭殃了。刚才跑出来的几个村民说,铁脊门和青岩帮为了一口灵泉打起来了,已经死了三个人。”
“灵泉?”谢昭宁问。
“能助人修炼的小型灵脉出口。”萧景琰说,“资源有限,谁都想要。但打得这么狠,说明不止是抢地盘。”
“那是为什么?”柳含烟问。
“旧约毁了。”他说,“一方觉得另一方先背信,另一方认定对方挑衅。积怨久了,一点火星就能炸开。”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高处望向村落。房屋倒塌,田地踩烂,几个孩子躲在草堆后哭。一名老妇抱着昏迷的少年往外爬,脚边全是血迹。
“不能再打了。”他说,“这种事,压不住就只能谈。”
柳含烟看着他:“你去调解?他们肯听吗?”
“不一定肯。”他说,“但我得试。文气不只是用来打架的。”
三人加快脚步赶到村口。战斗还在继续。二十多名弟子围在村中央空地上,刀剑相向。铁脊门穿灰袍,武器以重斧为主;青岩帮着褐衣,用长棍和短匕。双方都有伤者倒在地上,没人管。
一个满脸血污的青年被踢翻在地,嘴里喊着“你们毁约!”,立刻被人踩住胸口。另一侧,一名中年汉子举起斧头就要劈下。
“住手!”萧景琰大步走进场中。
没人理他。
他站到两人中间,右手抬起,掌心朝前。文气自体内流转,未爆发,却如墙般横在中间。那斧头落下时像是砍进泥里,硬生生停在半空。
全场安静了一瞬。
“你是谁?”持斧汉子喘着粗气。
“路过的人。”萧景琰说,“也是想问问,你们打完之后,打算怎么收场?”
“这是我们两家的事!”灰袍弟子怒吼。
“可死的是这个村子的人。”他说,“房子烧了,田毁了,孩子没了爹娘。你们争的泉,在山腰上,离这儿三里地。他们没沾过一滴水,却被你们当炮灰推上来挡刀。”
人群沉默。
“我不站边任何一方。”他说,“我只想知道,当初结盟的约定,是谁先撕的?”
没人说话。
谢昭宁这时从旁边走出,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纸:“我们在村长家找到这个。”
她展开纸上内容。是一份手写契约,盖有双方印章,注明灵泉共用,轮流守护,收益五五分。
“这不是假的。”柳含烟接过来看了一眼,“印泥颜色对,字迹也符合两派文书习惯。”
“那为什么翻脸?”萧景琰问。
一名青岩帮长老走出来:“他们上个月多抽了三成泉水,还打伤我派守泉人!”
铁脊门掌门冷笑:“你们先在我泉口设阵,想独占灵脉!”
“都闭嘴。”萧景琰声音不高,但文气随话而出,像钟声敲在耳边。
所有人耳朵嗡响,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你们都是宗门领袖。”他说,“能不能别像街头混混一样吵架?契约在这里,白纸黑字。谁违约,查就是了。但现在你们做的,是拿百姓性命出气。”
他走到旁边石壁前,抽出腰间短刃削下一块石片,又从怀中取出墨块和小砚台。没有水,他就咬破指尖,滴血化墨。
手指蘸血,在石壁上写下四句诗:
**山河本无主,仁者居之久。
刀兵争寸土,血染草木朽。**
每写一字,文气渗入石中。最后一笔落定,整面石壁泛起微光,诗句仿佛刻进岩石深处,金纹隐约可见。
众人震惊。
“这泉不该属于谁强谁得。”他说,“而该属于守信之人。今天你们若继续打,我可以离开。但请记住,外面的人不会说你们厉害,只会说你们是灾祸。”
铁脊门掌门脸色铁青:“你算什么东西,教训我们?”
“我不算什么。”他说,“但我看到一个孩子,才六岁,抱着死去的娘喊救命。他不知道什么叫门派之争,他只知道疼。”
他看向两边:“你们修武是为了变强,还是为了欺负弱者?”
青岩帮一名年轻弟子低头不语。
“我提个办法。”他说,“泉由两派共管,每月轮换守护。收益平分,若有异议,交由第三方查证。再敢私自行动者,视为毁约,另一方可上报朝廷武监司裁决。”
“谁当第三方?”有人问。
“我。”他说,“或者你们自己选。但必须立碑为证,刻下新约,让百姓监督。”
两派掌门互相看了一眼。
“荒唐!”铁脊门掌门怒道,“凭什么听你的?”
话音未落,萧景琰转身,左手按在地面。
文气下沉,十丈之内,所有草木枝叶齐齐弯下,如同被无形之手压服。尘土轻扬,落叶贴地旋转,形成一个规则的圆圈。
全场寂静。
两掌门瞳孔收缩。
“我不是要压你们。”他说,“我只是证明,我能做更多。但我不想动手。我想看到的是和解。”
这时,谢昭宁站出来,走到中央:“我兄长说得没错。我们一路走来,见过太多因争斗而破碎的家。若你们执意打下去,那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她拔出短剑,横在胸前。
少女身形不高,但站得笔直。眼神坚定,毫无惧色。
人群骚动。
“她不怕。”有人说。
“他们是认真的……”
铁脊门掌门盯着谢昭宁看了很久,终于叹口气:“你说的办法……可以谈。”
青岩帮长老也开口:“但要查清上月之事。”
“可以。”萧景琰说,“三天内,我会派人核查当日记录。若发现哪方作假,取消半年守护权。”
“好。”两掌门同时点头。
当场叫来村长和几位老人作见证,重新拟定协议。萧景琰亲自执笔,写完后让双方签字画押。最后,他在村口立起一块石碑,将新约刻上。
村民围上来,有人跪下磕头。
“谢谢你们……”老妇抱着孩子哽咽,“谢谢……”
太阳快要落山。三人准备离开。
临行前,村中长老送来干粮和一枚铜牌。铜牌正面刻着一个“义”字,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护民者,民敬之**。
谢昭宁接过铜牌挂在腰间。
柳含烟把干粮放进包袱。
萧景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火已扑灭,人们开始清理废墟。铁脊门和青岩帮的弟子坐在同一堆火旁,默默喝水。
他转身迈步。
天边只剩一线橙红。
风吹过树林,带起沙沙声。
谢昭宁忽然停下,指着前方:“那是什么?”
林中小路上,一块布条挂在树枝上,和之前的一模一样。上面写着“伏”字,背面箭头指向更深的密林。
萧景琰走过去取下布条。
指尖触到布面时,察觉到一丝温热。
这不是雨水泡过的旧布。
是刚挂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