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出灰白，萧景琰从石头上跳下，走到谢昭宁面前。她已经站起身，腿还有些僵，但活动了几下后便拔剑准备练功。
“继续。”他说。
谢昭宁挥出第一剑，手还在抖。第二剑稳了些，第三剑有了力气。她一招一式地练着，动作渐渐连贯。
柳含烟在一旁默默看着，把包袱背好，目光扫过四周。昨夜打斗的地方已空无一人，只有散落的脚印和断掉的木棍。她低头看了看地面，发现山路两侧的灌木被拨开过，枝叶折断处还很新鲜，像是被人刻意整理过又掩回去。
她蹲下身，手指触到一处鞋印压痕，比常人略宽，方向一致朝前路延伸。附近没有野兽走过的痕迹，鸟雀也异常安静。
“这条路不对。”她低声说。
萧景琰停下来看她。
“我们走的是西岭偏道，按理说人迹罕至，可这些脚印是新踩的。而且昨夜黑风寨的人撤得太过干脆，连伤者都没带走。”柳含烟抬头，“他们不是来劫财的，是有人让他们来的。”
萧景琰眼神一凝。
谢昭宁收剑入鞘：“你是说前面有埋伏？”
“不止是埋伏。”柳含烟摇头，“是圈套。有人想让我们走这条路，越快越好。”
萧景琰没说话，转身登上旁边一块高石，望向远处。前方山道狭窄，两旁峭壁陡立，若有人在上面设弓弩，根本无处可逃。
他跃下石块，从袖中取出那块写有“伏”字的布条。布面粗糙，炭笔痕迹未褪。他又想起昨夜逃兵留下的袖章，也是同样的标记。
“你看出什么了？”柳含烟问。
“这不是一次性的布置。”他说，“‘伏’是警告，现在需要找下一个信号。”
三人继续前行，脚步放慢。行至一处岔口，萧景琰忽然停步。前方一棵歪脖子树的枝杈间，挂着一小截褪色红布，风吹时微微摆动，形状像一个“引”字。
他取下红布，与“伏”字并列放在掌心。
“一个是伏击点，一个是引导线。”他说，“他们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逼我们走进死地。”
谢昭宁皱眉：“可我们明明绕了路，怎么会正好撞上？”
“因为对方一直在观察。”柳含烟说，“从黑风寨试探开始，就在记录我们的反应。他们知道我们会避主道走偏路，所以提前在这条线上设了标记。”
萧景琰点头：“他们是想让我们自己走进陷阱。”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谢昭宁问。
“不走这条路。”萧景琰将两块布条收起，“改道。”
他指向左侧一片荒林，那里荆棘丛生，路径几乎被杂草覆盖。
“那边没人走过。”
“正因如此才安全。”萧景琰说，“敌人不会想到我们走这种地方。”
三人转入荒林。树枝刮破衣角，地面湿滑难行。谢昭宁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
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穿出密林，来到一条干涸的溪床边。此处地势开阔，视野清晰，再往前便是起伏的丘陵。
萧景琰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地图摊开。柳含烟凑近看，指尖点在一处标注为“老鸦口”的山谷。
“如果我是设伏的人，会选择那里。”她说，“三面环山，出口只有一条，适合围堵。”
萧景琰盯着地图看了片刻，忽然抬眼看向谢昭宁：“你刚才一直回头，是不是觉得有人跟着？”
谢昭宁点头：“从离开林子开始，我就感觉后面有人。”
“不是感觉。”萧景琰说，“是真的有人。”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沙地上画出几道路线。一条是他们原本要走的山道，一条是现在的溪床，还有一条是绕行古道。
“对方设‘伏’与‘引’，说明他们掌握我们的行进节奏。但他们不知道我们换了路线。”他顿了顿，“只要我们不再留下痕迹，就能甩开。”
“怎么不留痕迹？”谢昭宁问。
“下雨就行。”柳含烟抬头看天，“云层厚了，风也变了方向，雨很快会来。”
话音刚落，一滴水落在她脸上。
紧接着，雨点密集落下。
雨水冲刷着地面，脚印迅速消失。溪床开始积水，水流变急。
“我们沿河走一段。”柳含烟提议，“水能掩盖气味和足迹，追的人就算有猎犬也找不到。”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就这么办。”
三人踏入溪流，逆水而行。水流没过小腿，冰冷刺骨。谢昭宁走得有些吃力，但她咬牙跟上。
一里路后，他们爬上岸，转入一片松林。雨还在下，林中光线昏暗。
又走了半柱香时间，前方出现一间低矮小屋。屋顶塌了一角，墙皮剥落，门框歪斜，显然是废弃已久的猎户居所。
“先躲一下。”萧景琰说。
他们推门进去。屋内积满灰尘，角落堆着腐烂的柴草。一张破桌倒在地上，旁边有几张残缺的兽皮。
萧景琰检查门窗结构，确认可以加固。谢昭宁找来干草铺在地上。柳含烟从包袱里取出火石，试图生火。
试了几次，火星终于点燃干草。火光映亮三人湿透的脸。
“安全了。”谢昭宁靠着墙坐下，喘了口气。
萧景琰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大雨。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形成一道水帘。
他从怀中再次掏出那两块布条，放在火边烘干。火光下，“伏”与“引”两个字清晰可见。
“这不是江湖散匪能有的手段。”他说，“能设计这种布局的人，懂兵法，熟悉地形，还能调动多路人马。”
“是军中出身？”柳含烟问。
“有可能。”他摇头，“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对方为什么要盯住我们？仅仅是因为我父亲的案子？还是另有原因？”
屋里一时安静。
谢昭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昨晚打斗时蹭到的血迹，已经被雨水冲淡，只剩一点褐色。
她忽然开口：“姐，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柳含烟一怔。
“在看到那些灌木被拨开的时候。”她说，“普通人逃命不会特意去掩回枝叶。只有训练过的人才会注意隐蔽行踪。”
“可你怎么想到这么多？”谢昭宁看着她，“我只知道打，没想过这些细节。”
“战场不在只有刀剑之间。”柳含烟轻声说，“有时候，眼睛比手更重要。”
萧景琰转过身，看着她。
火光在他脸上投下影子。他沉默片刻，走到柳含烟面前，将一块布条递给她。
“从现在起，行军路线由你研判。”他说，“察踪轮值，你为首。”
柳含烟接过布条，手指微颤。
谢昭宁看着两人，没说话。她低头摸了摸腰间的剑柄，然后缓缓抽出短剑。
剑身映着火光，湿漉漉的。
她用衣袖一点点擦干剑刃，动作很慢。
窗外雨声不断。
屋外泥地上，一串湿脚印延伸到门前，却在最后一刻转向，消失在黑暗中。
一只乌鸦从屋脊飞起，翅膀拍打声淹没在雨里。
萧景琰忽然抬眼。
他的手按在腰间短刃上。
火堆噼啪一声炸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