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将走廊里最后一点嘈杂彻底隔绝。
林砚抱着书包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实验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味,混合着酒精、橡胶管和铁锈的味道。窗台上,几盆多肉植物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有些萎靡。
他视线的焦点,落在了窗边那个懒洋洋的身影上——陆承野。
他正侧身坐在一张实验台的边缘,指尖夹着一支笔,转得飞快,眼神却飘向窗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林砚知道,这只是表象。一个能把竞赛题当草稿画画的人,绝不可能真的无聊到发呆。
“站门口当门神?”陆承野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头也没回,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还是说,林大学霸觉得这实验室里有细菌,不敢进来?”
林砚没有接话。他径直走到离陆承野最远的一张实验台前,拉开椅子坐下。金属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专题精编》,封面是冷硬的深蓝色。他把书放在桌上,动作平稳而精准。接着,他又拿出一个银色的保温杯,放在书的右上角,位置分毫不差。
做完这些,他才抬起头,看向对面的陆承野。
陆承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正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开始?”陆承野挑眉,“怎么个补法?林老师,您说,我听着。”
“我不教人。”林砚平静地陈述事实,“尤其是,不需要被教的人。”
陆承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哦?何以见得?就因为我上次月考考了三十分?”
“不。”林砚的目光落在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因为你草稿纸上写的,比试卷上难得多。”
那天下午,林砚在办公室看到了陆承野那张被随手丢弃的草稿纸。上面是关于“非惯性系下刚体转动”的复杂推导,那是一个绝大多数高中生闻所未闻的领域。
陆承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坐直了身体,眼神变得锐利:“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没必要浪费彼此的时间。”林砚翻开那本竞赛书,指尖在目录页上轻轻一点,“做一套题。限时,闭卷。如果你能及格,证明你有自学能力,今天的任务到此为止。如果你证明不了……”
“证明不了怎样?”陆承野追问。
“那就按我的规矩来。”林砚合上书,目光直视着他,“老老实实,从基础开始补。”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承野没有立刻发火,他只是看着林砚,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越来越浓。他发现这个转学生比他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
“行啊。”陆承野忽然站起身,绕过实验台,一步步走到林砚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林砚,你赢了。我做。”
他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后仰,双臂抱胸,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的姿态。
林砚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自己手写的卷子,推了过去。
这张卷子,是他根据自己对物理的理解,糅合了几个经典模型,重新设计的一套“思维测试题”。题目不多,只有五道大题,但每一道都像是一把手术刀,专门用来剖开解题者思维中最核心、最本质的逻辑。
陆承野拿起卷子,只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第一题,是一个看似简单的斜面滑块问题,但题干里隐藏了一个非惯性系的陷阱。
他抬眼看了看林砚,林砚正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眼神平静地看着窗外,仿佛对他的反应毫不关心。
陆承野嘴角一勾,拿起笔,开始写。
实验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林砚没有看书,也没有玩手机,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目光偶尔落在陆承野身上。他发现,陆承野思考的时候,习惯性地会用笔尾轻轻敲击桌面,一下,两下,像是在给自己的思维打节拍。当他遇到难题时,那股子漫不经心的痞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凶狠的认真。
这是一种……林砚很熟悉的专注。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陆承野放下了笔。他把卷子往林砚面前一推,身体后仰,长舒了一口气。
“做完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林大学霸,给个分?”
林砚拿起卷子,开始看。
第一题,陆承野没有陷入代数运算的泥潭。他直接跳过了繁琐的受力分析,用了一个巧妙的“等效重力”模型,瞬间将复杂问题简单化,得出了正确答案。过程虽然简略,甚至有些步骤的跳跃大得惊人,但逻辑链条是完整的,而且极其优雅。
第二题,关于电路的动态分析。陆承野没有用常规的基尔霍夫定律,而是用了一个类似于“水流类比”的直观方法,直接得出了结论。虽然在严谨性上有所欠缺,但那种直觉式的物理洞察力,让林砚都感到一丝惊艳。
林砚越看,心里的波澜就越大。
陆承野的答案,几乎颠覆了他所有的预期。这个人的物理知识体系,完全是破碎的、跳跃的,没有任何系统性可言。他像是一个在废墟里捡到宝藏的孩子,只捡了最闪亮的那几块,就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搭建起了一座摇摇欲坠却又异常坚固的“空中楼阁”。
他的思维极其发散,充满了奇思妙想,但同时也充满了漏洞和想当然。
林砚看完最后一题,缓缓合上了卷子。
“怎么样?”陆承野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你很聪明。”林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你的思维很乱。像一团没有整理的线,虽然能结成网,但网眼太大,稍微大点的鱼都能漏过去。”
陆承野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确。”林砚拿起红笔,翻到卷子的第一题,在一个关键的逻辑跳跃处画了一个圈,“这里,你的等效重力模型用得很漂亮,但你没有证明它的适用性。在严格的竞赛评分里,这一步至少扣掉一半的分。”
他又翻到第二题:“这里,你的‘水流类比’很直观,但这不是严谨的物理证明。你需要用数学语言,将这个直观的图像表达出来,否则就是错的。”
他一道题一道题地指过去,语速不快,却精准地戳中了陆承野每一个自以为是的“得意之处”。
陆承野一开始还听得有些不服气,想反驳,但听着听着,他的话就咽了回去。他发现林砚说的……全对。
“所以,”林砚讲完最后一道题,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而深邃,“你不是天才,陆承野。你只是个有点小聪明,却懒得下苦功夫的懒人。”
“轰”的一声,陆承野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被人说成是“懒人”,比被人说成是“学渣”还要让他难受。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林砚,你……”
他刚要破口大骂,实验室的灯,突然“啪”地一声,灭了。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窗外的暮色早已沉尽,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实验室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操!”陆承野的骂声在黑暗中响起,带着真实的烦躁。
他下意识地就要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想打开手电筒。
“别动。”
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近,就在他对面。
是林砚的声音。
陆承野的动作顿住了。他能感觉到,林砚就坐在他对面,很近。他甚至能听到对方平稳的呼吸声,和自己因为惊讶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听觉和嗅觉就变得格外敏锐。
陆承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像是雨后青草般的清新味道。那是林砚身上的味道。
“你怕黑?”陆承野试探着问。
“不怕。”林砚的回答很简短,“只是在想,这栋楼的电路老化得很严重,总闸应该在楼下,现在去修,至少要半个小时。”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害怕的情绪,只有冷静的分析。
陆承野愣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林砚刚才让他“别动”,可能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不想浪费时间去摸黑找路。
这个认知,让陆承野心里那股无名火,莫名其妙地消散了。
他重新坐回身体后仰,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看着眼前一片模糊的黑暗。
“所以,林大学霸,”他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是挑衅,而是带着点玩味的探究,“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摸黑给我讲题?还是说,我们就这样干坐着,等电来?”
黑暗中,他看不到林砚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对面的人,似乎在看着他。
过了几秒钟,林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既然等电,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林砚说,“我描述一个物理场景,你来告诉我,你会怎么解决它。不用笔,不用纸,只用脑子。”
陆承野挑了挑眉,虽然看不见,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做了这个动作:“哦?听起来有点意思。什么场景?”
“假设,”林砚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你现在在一个完全封闭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工具,只有你自己的身体。你不知道房间的大小,也不知道天花板的高度。你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尽可能精确地测量出这个房间的体积。”
陆承野愣住了。
这是一个……非常规的问题。
没有公式,没有数据,没有任何已知条件。这不像是物理题,更像是一个脑筋急转弯,或者是一个……思想实验。
他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在黑暗中,没有视觉干扰,他的思维反而变得更加纯粹。
“完全封闭,没有任何工具……”陆承野喃喃自语,“只有自己的身体……”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前走了几步,伸出手,很快,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墙壁。
他沿着墙壁走,脚步很轻,耳朵仔细地倾听着自己脚步声的回响。
“墙壁是硬的,应该是水泥墙。”他一边走,一边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林砚的问题,“我可以通过拍手,听回声的时间,来估算房间的长度和宽度。但这不精确,而且我没法测量高度他走到一个角落,停下脚步,仰起头,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头顶上方的空旷。
“高度是个问题。”他说,“我没法跳起来摸天花板,除非我是个跳高运动员。”
他沉默了一会儿,眉头紧锁。
林砚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微的呼吸变化。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提示,只是像一个耐心的旁观者,等待着猎物自己找到出口。
突然,陆承野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我有办法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我可以利用我的生理特征。”
“比如?”林砚问。
“比如,我的步长。”陆承野说,“我先测量出我正常走路一步的长度,然后走遍整个房间,数出步数,就能算出长和宽。至于高度……”
他顿了顿,然后,林砚听到他解开了校服扣子的声音。
“我可以脱下我的外套,把它拧成一股绳,然后跳起来,把衣服甩上去,看能不能挂住天花板。如果能挂住,我再爬上去摸一下,就能知道高度了。”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谬的办法。
但在那个封闭的假设房间里,这却是唯一一个,不需要任何外部工具,仅靠自己就能完成的方案。
黑暗中,林砚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
“你的方案,充满了漏洞。”林砚的声音里,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第一,你无法保证你的步长是恒定的;第二,你的衣服不一定能挂住天花板;第三,你爬上去的时候,可能会摔下来。”
“但至少,我给出了一个方案。”陆承野笑了一声,“林砚,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方案,很蠢?”
“不。”林砚的回答很认真,“我觉得……很有意思。”
这是他第一次,对陆承野的“聪明”,给出了正面的评价。
不是评价他的智商,而是评价他的……思维方式。
陆承野笑了,他重新走回桌边,一屁股坐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隔着黑暗,直视着林砚的方向。
“林砚,”他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你是不是……也觉得,现在的课堂,很无聊?”
这是一个试探。
一个强者对另一个强者的试探。
他问的不是物理题,而是……生活。
黑暗中,林砚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和实验室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陆承野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林砚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是有点。”他轻声说,“太慢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两人之间那扇无形的门。
陆承野笑了,他靠回椅背上,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我也是。”他说,“我觉得我坐在教室里,就是在浪费生命。那些老师讲的东西,我一眼就能看穿,但他们却要讲一整节课。”
“那是因为他们要照顾大多数人。”林砚说。
“可我不是‘大多数人’。”陆承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桀骜,“你也不是。”
这是一个陈述句。
黑暗中,两人虽然看不清彼此的脸,但他们的思想,却在这一刻,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
他们都是一类人。站在金字塔尖,俯瞰着下面芸芸众生的人。他们感到孤独,不是因为没有朋友,而是因为……没有对手,没有能理解他们的人。
而现在,他们找到了。
“所以,林砚,”陆承野换了一种更随意的语气,“以后别拿那些无聊的卷子来考我了。我不喜欢做题。”
“那你想怎样?”林砚问。
“我想跟你‘玩’。”陆承野说,“就像刚才那样。你出场景,我出方案。或者我出难题,你来解。我们……互相折磨。”
他用了“互相折磨”这个词,但林砚却明白,他的意思是“互相促进”。
这是一种……全新的关系。
不是师生,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
而是一种……基于智力上的、惺惺相惜的“战友”关系。
“可以。”林砚答应了,“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按我的节奏来。”林砚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我可以不给你做卷子,但我需要你把你的知识体系搭建完整。
你的漏洞太多了,陆承野。如果不修补,你永远只能是个‘聪明的野路子’,成不了真正的‘宗师’。”
“宗师?”陆承野被这个词逗笑了,“林砚,你可真敢说。”
“我从不说空话。”林砚说,“你有成为宗师的天赋,但你缺了成为宗师的耐心。我有耐心,但我……”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他想说的是:但我缺了你那种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陆承野似乎明白了他没说完的话。他笑了笑,没有追问。
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接着,“啪”的一声,实验室的灯亮了。
刺眼的白光让两人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周衍扒着门框探头进来,看见两人头挨着头盯着一张卷子,地上还扔着个打火机,嘴里的棒棒糖“啪嗒”掉在地上:“不是,你们俩……在搞什么?烧卷子?”
陆承野立刻把打火机和卷子都收了回去,没好气地瞪了周衍一眼:“关你屁事,滚出去。”
林砚揉了揉被强光照得发酸的眼睛,看着陆承野把那张写满了字的草稿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书包。
“走?”陆承野站起身,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嗯。”林砚收拾好书包,跟在他身后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陆承野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刚才那题,我迟早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