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青玄坐在屋里的桌子旁,手里握着水杯。
门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向门口。
赵黑虎还躺在院子里,脸上沾着干掉的血,麻绳松垮地绕在手腕和脚踝上,是昨夜挣扎时蹭上的,没人动手绑他。
林青玄刚拉开门,就听见外面吵了起来。
一群人冲进院子,手里拿着锄头、铁锹、扁担,还有人抱着石头。
李二狗走在最前面,眼睛通红,脸绷得发抖。
他们直接围住赵黑虎,有人一脚踹在他肩膀上。
“就是这畜生!”李二狗吼,“我孙子死的时候才六岁!他连坟都没立好!”
一个年轻村民把粗麻绳甩过去,套住赵黑虎脖子,用力一拉。
赵黑虎被拖了半米,头磕在地上,发出闷响。
他没睁眼,也没动,嘴角抽了一下。
林青玄一步跨出去,踩住麻绳。
“谁让你们动人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他。
李二狗转过身,指着地上的人:“林大师,你抓到他,我们才敢来!这东西不是人,是祸根!不埋了他,村子不得安生!”
“规矩不能坏。”林青玄说,“他是风水师犯事,归联盟管。”
“联盟?”另一个村民喊起来,“啥联盟?能救我娃吗?能让我家祖坟安稳吗?”
“昨夜你们也看见了,”林青玄盯着说话的人,“河水倒流,桥底冒尸手,这种事只有我能挡。我要是坏了规矩,以后谁信我?谁还敢找我?”
没人接话。
但那根麻绳还在地上,没人去解。
李二狗突然跪下了。
不是跪林青玄,是跪在他孙子的方向。
他磕了个头,嗓音撕裂:“小宝……爷爷今天没法亲手埋了他,但爷爷看着他被人绑着,看着他喘不上气……你看见了吗?”
说完他站起来,又看向林青玄:“我不杀他,行。但我也不放他。他就在这躺着,谁也别想把他带走。”
林青玄没动。
他知道李二狗不是针对他,是恨透了那种无力感。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撕成两半,用火折子点着。
火苗蹿起来,照着他半边脸。
“我已经传讯了。”他说,“三日内,联盟的人会来。你们可以不信我,但不能不信这个。”
火焰烧到指尖,他没躲。
符纸化成灰,飘在空中,散开。
这是预警符的燃法,只有联盟的人才能感应到。
人群安静了。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慢慢往后退。
可没人走。
他们都站在原地,盯着赵黑虎。
林青玄走到赵黑虎身边蹲下,伸手探他鼻息。
还有气,呼吸很浅。
他抬头对李二狗说:“我可以让他活着,直到联盟来。”
“但你们不能碰他。”
“要是他死了,不是因为伤,而是因为你们动了手。”
李二狗咬着牙:“你要保他?”
“我不是保他。”林青玄说,“我是保我自己这一行的规矩。”
“没有规矩,以后谁都能拿把刀说‘我替天行道’。”
“那你告诉我,”旁边一个中年女人突然开口,“我家男人坟塌了,梦里天天哭,你说怎么办?”
“我帮你修。”林青玄说。
“王家闺女疯了,倒穿衣服,半夜唱歌,你说咋整?”又一人问。
“我能治。”
“刘寡妇女儿高烧一个月不退呢?”
“我去看过,是煞气缠身,我能清。”
一个个问题砸过来,林青玄全接了。
最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知道你们苦。但苦不能变成乱来。你们信我一次,我就把这事办到底。”
李二狗看着他,看了很久。
终于,他抬手,做了个手势。
两个青年把套在赵黑虎脖子上的麻绳解开,扔在地上。
但他们没走远,就在院子角落搬了几块石头坐下,盯着这边。
其他人也陆续散开,有的站在院墙外往里看,有的蹲在门口抽烟。
没人回家。
林青玄没赶他们。
他回屋拿了条旧毯子,走出来盖在赵黑虎身上。
赵黑虎的脸露在外面,血痂裂开一道缝,苍蝇停上去,他眼皮颤了下。
林青玄没驱赶。
他知道这些人要看结果,不是看过程。
只要赵黑虎还喘气,他们就不会安心。
可他也知道,不能让赵黑虎死。
一死,就说不清了。
他转身回到门口,靠着门框站着。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
赵黑虎的手指动了。
不是抽搐,是指尖慢慢蜷起来,像在掐什么。
林青玄看见了。
但他没动。
他知道对方在试经脉通不通。
封脉符还在起作用,赵黑虎翻不了身。
可那根手指,一直在动。
李二狗忽然站起来,走过来。
他手里拎着一碗水,递到林青玄面前。
“喝点。”
林青玄接过,喝了半碗。
“你不恨我拦你?”
李二狗摇头:“我恨。但我更怕以后出事,没人管。”
他顿了顿:“你是第一个敢站出来的人。”
林青玄把碗还给他。
远处传来鸡叫声。
有孩子跑过村道,大声喊着什么。
生活还在继续。
林青玄看着赵黑虎,低声说:“你听到了吗?村子没塌。”
赵黑虎没反应,但他的一只耳朵,微微抖了一下。
林青玄弯腰,把那条毯子往下拉了拉,露出赵黑虎的脸。
“你不是想看人心崩吗?”
“可你看错了。”
“人再恨,也能等。”
“而你……只能躺着。”
他直起身,走向屋子。
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林青玄停下。
他没有回头。
赵黑虎的手指又动了,这次更明显,指甲抠进了泥土里。
林青玄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一只蚂蚁爬上赵黑虎的嘴唇,在血痂边缘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