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青玄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还捏着半截烧完的黄符灰烬。
赵黑虎躺在院子里,脸朝上,血痂裂开一道缝,苍蝇停在嘴唇边爬。
李二狗带着一群村民没走,他们把锄头铁锹靠墙放着,人却蹲在院子角落,眼睛一直盯着地上那具身体。
没人说话。
空气像冻住了一样。
林青玄知道他们在等一个结果——赵黑虎是死是活,由谁来动手。
他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把盖在赵黑虎身上的旧毯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
“他还活着。”他说,“三日内联盟会来人接手,你们可以不信我,但不能不信规矩。”
李二狗坐在石头上,手指抠着膝盖上的泥块。
“规矩?”他抬头,“我孙子六岁没了,坟都没立稳,你说规矩?”
“我不是保他。”林青玄看着他,“我是保这一行的规矩。”
“要是今天你们把他埋了,明天别人也能拿把刀冲进我家门,说我爹该杀。”
“风水师犯事,自有联盟处置。”
“私刑一起,谁都别想安生。”
人群里有人动了一下。
一个中年女人站出来,脸上有灰斑,咳嗽两声。
“刘寡妇家的事你知道吧?”她说,“她男人坟炸了,她女儿烧了一个月不退,你真能治?”
“我能。”
“王家闺女倒穿衣服唱歌,半夜往土里钻呢?”又一人问。
“我能清。”
“我家祖坟塌了,夜里听见哭声,是不是也被动了?”
“我去看过地气,是被人为破的,我能修。”
一个个问题砸过来,林青玄全接了。
他不躲也不绕,每句话都说得清楚。
最后那个女人低下了头。
李二狗站起来,走到赵黑虎身边蹲下,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套在赵黑虎脖子上的麻绳解了下来,扔在地上。
“我不杀你。”他对地上的身体说,“但我也不让你好过。”
说完他转身,对两个年轻村民挥手:“搬石头,在这儿守着。”
两人点头,从墙角抬来几块大石,在院子边上坐下。
其他人也没散,有的站在院外往里看,有的蹲在门口抽烟。
但他们不再动手了。
林青玄没赶他们走。
他知道这些人需要亲眼看见事情落地,才肯信。
他回到门框边站着,太阳已经升起来,照在他半边脸上。
风很轻。
赵黑虎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是指尖慢慢蜷起,指甲抠进了泥土里。
林青玄看见了,但他没动,他知道封脉符还在起作用,赵黑虎翻不了身。
可那只手还在动,一下一下,像是在掐什么人的心脉。
李二狗端了碗水走过来,递给他。
“喝点。”
林青玄接过,喝了半碗。
“你不恨我拦你?”
李二狗摇头:“我恨。但我更怕以后出事,没人管。”
“你是第一个敢站出来的人。”
林青玄把碗还回去。
远处传来鸡叫声,孩子跑过村道,大声喊着什么。
生活还在继续。
他低头看着赵黑虎,声音压得很低。
“你不是想看人心崩吗?”
“可你看错了。”
“人再恨,也能等。”
“而你……只能躺着。”
他说完,直起身,准备回屋。
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林青玄停下。
他没有回头。
赵黑虎的手指又动了,这次更明显,指甲更深地掐进土里,指尖泛白。
蚂蚁爬上他的鼻梁,在伤口边缘爬行。
林青玄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屋里桌上摆着罗盘和几张黄符,他坐下,拿起朱砂笔开始画符。
右手旧伤隐隐作痛,他咬牙一笔画到底,没停。
门外脚步声响起,李二狗走进来,把空碗放在桌上。
“你真觉得联盟会来?”
“会来。”
“要是不来呢?”
“那我就亲自押他上山。”
李二狗看着他画符,沉默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太阳升高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村民轮流换班,有人打盹,有人盯着赵黑虎的脸。
赵黑虎的眼睛闭着,但耳朵忽然抖了一下。
林青玄在屋里画完第三张符,放下笔,走到门边往外看。
所有人都在,没人离开。
他们用这种方式表达信任——不杀,但也不放。
他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拿了个小布包出来。
蹲在赵黑虎身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些药粉和一块干净布条。
他抓起赵黑虎的手腕,检查脉搏。
脉很弱,但跳得规律。
他用布条蘸药粉,按在他肩膀的伤口上。
赵黑虎的手猛地一抽,指尖刮过地面,留下一道浅痕。
林青玄没松手。
“你想活。”他说,“那就别乱动。”
他包扎完,把布包收好,站起身。
李二狗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凉茶。
“你何必管他死活。”
“我不是为他。”林青玄说,“我是为我自己。”
“我要是让他死在这儿,以后谁还信我接的单?”
“谁还敢让我去看坟?”
李二狗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中午过去,太阳偏西。
村里有人送来饭菜,摆在院子中间的小桌上。
林青玄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他一直在注意赵黑虎的状态。
天快黑时,一只乌鸦飞过院子上空,叫了一声。
赵黑虎的眼皮颤了一下。
林青玄立刻走过去,蹲下查看。
呼吸没变,体温也没升。
但他刚才那一颤,不像是无意识的反应。
更像是……在接收什么信息。
林青玄皱眉,从怀里摸出一张破妄符,贴在赵黑虎额头上。
符纸微微发烫,三秒后烧成灰。
没有异常。
他把灰抹掉,站起身。
李二狗走过来:“怎么样?”
“他在等。”
“等什么?”
“不知道。”
“但他没死心。”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
夜色慢慢降下来。
村民点燃了几盏煤油灯,挂在院子四周。
灯光昏黄,照着赵黑虎的脸。
他的嘴角,忽然又抽了一下。
这一次,像是在笑。
林青玄站在灯影里,看着地上的人。
他知道这场等待还没结束。
联盟的人没到之前,任何事都可能发生。
他摸了摸腰间的铜铃铛,确认还在,然后他走到院子中央,面对所有人开口。
“今晚谁都别睡太死。”
“他醒不了,但不代表他不能传消息。”
“守夜轮班,两人一组,盯住他每一口气。”
李二狗点头,立刻安排人手。
第一组是两个年轻汉子,拿着火把坐在赵黑虎旁边。
林青玄回到门边站着,望着夜空。
北斗七星清晰可见。
他低声念了一句口诀,罗盘从屋里飞出,落在他掌心。
指针晃了三下,最终指向北方。
那边是老龙坡的方向。
地气有点乱,但他没动。
现在最要紧的,是守住这里。
赵黑虎的手指又动了。
这一次,指甲缝里渗出一点黑血,血顺着指节流下,在泥土上划出一道细线。
林青玄看见了。
他慢慢走过去,蹲下,盯着那道痕迹。
火把光下,那道血痕越来越长。
它在移动。
不是流血,而是手指在地面缓慢划动。
写下一个字。
第一个笔画是横。
第二个是竖钩。
林青玄认出来了。
那个字是——“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