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京城的寒气,将西直门的城楼晕成模糊的轮廓。沈沧澜一行人混在驼队末尾,锦缎长衫上沾了些尘土,恰到好处地掩饰了衣料的华贵,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算盘,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城门两侧——三名身着短打、腰悬铜铃的番子倚着墙根,正是东厂设在城门的“坐记”,他们眼神锐利如鹰,对往来行人逐一审视,偶尔用黑话低声交谈,腰间铜铃随动作轻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停下!带货的都过来验引!”一名满脸横肉的番子上前拦住驼队,此人袖口绣着极小的“东”字暗记,是东厂老手“熟脸”番役。沈沧澜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递上路引,脸上堆起精明商贩的笑容:“官爷辛苦,小的是通州做绸缎生意的,这是往城里各大布庄送的货,路引都备齐了。”他刻意将声音压得有些尖细,藏起平日的沉稳语调。
番子接过路引,指尖粗糙的指腹反复摩挲纸面,又对照着沈沧澜的脸仔细打量。明代路引需详载持引者体貌特征,沈沧澜早已让李秉旧部修改了路引上的描述,将“面方有须”改为“面圆微须”,可番子仍盯着他的眉眼不肯挪开,忽然冷笑一声:“通州商贩?这路引上的半印看着偏淡,莫不是伪造的?”说着便将路引往腰间一揣,伸手就要去掀驼背上的货布。
李羽白浑身一紧,手悄然按在腰间暗藏的短刀上,指节泛白。他扮作的护卫身形魁梧,本就容易引人注意,此刻气息微沉,已做好动手准备。沈沧澜却抢先一步拦住番子,不动声色地将一锭银子塞进对方掌心,语气愈发恭敬:“官爷说笑了,小的这路引是通州县衙正经办的,许是印泥干得快,看着淡了些。这点薄礼,给官爷买杯热茶暖暖身子。”
番子掂了掂银子的分量,眼神缓和了几分,却仍没放行,反而抽出腰间短刀,挑开最外层的货布。绸缎的光泽倾泻而出,皆是寻常商贾贩卖的素色布料,并无异常。可他仍不罢休,刀尖在布料间翻挑,忽然停在一匹青布上:“这布质地挺括,倒像是军布样式,你一个绸缎商,怎么会带这个?”
沈沧澜心头一凛——这青布确实是从敌兵手中缴获的官造布料,他特意带来想作为证据,没想到竟被番子察觉。他强作镇定,笑道:“官爷好眼力!这是小的从南方收的尾货,质地硬挺,百姓常买去做外褂,比寻常布料耐穿,绝非什么军布。”说着便拿起一块布料递过去,“您摸摸,这纹路和军布差远了。”
番子接过布料揉搓片刻,又瞥了眼沈沧澜从容的神色,终于松了口,将路引扔回给他:“算你识相,赶紧进城,别在城门逗留。”沈沧澜连忙躬身道谢,示意驼队前行,走过番子身边时,他余光瞥见对方正用袖口擦拭短刀,刀身竟刻着极小的“工”字印记——又是一柄官造兵器,显然是张启元贩卖的军械流入了东厂番子手中。
刚踏入城门,李羽白便压低声音道:“那番子的刀有问题,看来张启元的军械不光卖给了敌军,连东厂都有份。”沈沧澜点头,目光扫过城门内的市井,看似杂乱的人流中,一名卖糖画的小贩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小贩蹲在街角,看似专注于手中的糖勺,可沈沧澜几次回头,都发现对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黏在他们身上,腰间挂着的铜铃,与方才盘查的番子铜铃样式一模一样。
“别回头,有人跟着。”沈沧澜用算盘轻轻碰了碰李羽白的胳膊,语气平淡,“街角卖糖画的,是东厂番子伪装的。”李羽白不动声色地扫过那小贩,果然见对方趁人群遮挡,悄悄挪动位置,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两丈远的距离,手指还在暗中敲击腰间铜铃,三短一长的节奏,正是东厂番子传递“跟踪目标”的暗号。
一行人沿着大街前行,市井渐渐热闹起来,茶肆酒肆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可沈沧澜与李羽白丝毫不敢放松。他们刻意拐进几条狭窄巷弄,试图甩掉跟踪者,可每次走出巷口,都能在不远处发现那卖糖画的小贩,有时换成挑担的货郎,有时化作扫地的杂役,始终如影随形。显然对方是老手,深谙“打桩”跟踪之法,懂得变换伪装,死死咬住目标。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迟早会被缠上。”李羽白低声道,“要不要找个机会解决掉他?”沈沧澜摇头:“不可。京城东厂番子遍布,杀了他只会打草惊蛇,引来更多人围堵。我们先去悦来客栈,那里人多眼杂,或许能趁机甩掉他,再设法联络李秉。”他顿了顿,又道,“你留意一下周围,看看有没有其他跟踪者,东厂跟踪向来不止一人,定有同伙在外围接应。”
李羽白依言留意四周,果然在巷口的茶肆里发现了异常——两名看似喝茶的客人,始终盯着巷口的动静,袖口同样露着隐约的铜铃。他刚要开口提醒,却见那卖糖画的小贩忽然加快脚步,走到茶肆门口,与其中一名客人低声说了几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客人便起身朝另一条街道走去,显然是去通报消息了。
“不好,他们在传信。”沈沧澜立刻改变路线,带着众人拐进一条通往悦来客栈的僻静胡同。胡同两侧是高墙,仅容两人并行,沈沧澜示意亲兵分散开来,两人一组守住胡同两侧的岔口,自己则与李羽白放慢脚步,等着那卖糖画的小贩跟进。片刻后,小贩的身影出现在胡同口,刚踏入几步,便察觉不对劲,转身就要退走。
“拦住他!”沈沧澜低喝一声,两侧亲兵立刻冲出,堵住了小贩的退路。小贩见状,猛地扔掉糖画担子,抽出腰间短刀就朝沈沧澜刺来,动作迅猛,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东厂精锐。李羽白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刀锋,反手一拳砸在小贩胸口,小贩惨叫一声,短刀脱手飞出。
沈沧澜上前一步,用算盘抵住小贩咽喉,厉声质问道:“谁派你来跟踪我们的?赵温还是张启元?”小贩咬紧牙关,眼中闪过决绝,突然猛地低头,竟要咬舌自尽。李羽白及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狠狠一拧,小贩的下巴脱臼,无法闭口,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留活口,或许能问出军械贩卖的线索。”沈沧澜示意亲兵将小贩绑起来,塞住嘴巴,藏进胡同深处的柴房,“派人守在这里,等我们联络上李秉,再慢慢审问。”他知道此处不宜久留,东厂同伙随时可能赶来,当即带着众人冲出胡同,快步走向不远处的悦来客栈。
抵达悦来客栈门口时,沈沧澜特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远处街角又出现了几名形迹可疑的人,正朝着客栈方向张望,显然是跟踪的番子同伙。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警惕,带着众人走进客栈。客栈内人声鼎沸,南来北往的商贩齐聚于此,店小二热情地上前招呼,沈沧澜顺势订了两间上房,又以“照看货物”为由,让亲兵守住客栈后门。
进房后,沈沧澜立刻关紧房门,对李羽白道:“跟踪的番子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我们得尽快联络李秉。你去客栈后院,找到那个卖柴火的老王头,他是李秉旧部,暗号是‘绸缎换茶’,让他转告李秉,我们在客栈等候,务必小心行事,避开东厂眼线。”
李羽白领命而去,沈沧澜则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望着楼下街道。那几名形迹可疑的人仍在街角徘徊,偶尔用铜铃传递暗号,显然是在监视客栈出入口。他心中清楚,此番潜入京城,早已被东厂盯上,接下来的调查之路,只会更加凶险。而锦州的废太子与敌军,恐怕也会很快得知他们入城的消息,一场围绕着证据与性命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不多时,李羽白返回房间,低声道:“已经联络上老王头,他说李秉正在查张启元的军械账本,暂时无法脱身,约定今夜三更在客栈后院碰面。另外,他还带来消息,赵温近日频繁与东厂提督见面,似乎在密谋什么,恐怕与辽西的军械补给有关。”沈沧澜点头,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今夜三更,便是我们获取证据的第一步。在此之前,务必守住房门,警惕东厂的突袭。”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可悦来客栈内的气氛却愈发凝重。沈沧澜靠在窗边,手中紧握着那锭从番子手中取回的银子,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城门处的铜铃声与番子的冷笑。他知道,京城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而隐藏在军械贩卖阴谋背后的,或许还有更可怕的算计,正等着他们一步步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