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的热情一直在,黄沙的芬芳一直在。
而风路过,云路过,风外的风路过,云外的云路过,创世者路过,造物者路过,从不作恶的神灵路过。一直在的和路过的都是一抹抹煞不去的人生风景,心情好时便能尽收眼底。
易枝芽心情大好,坐上墙头,想入非非。要不是嗓中羞涩,势必高歌一曲。但他不知道有一种白日梦叫做盲目乐观。
小荔枝在他耳边说:“此情此景,小哥哥还能这般快乐,这就是我缠着你的根本原因。我就想简简单单地快乐一辈子。”
易枝芽飘飘然:“此情此景,小姐姐还有闲心谈情说爱?”
“还有一层意思呢。”
“啥意思?”
“你张开耳朵听听,人家回话了。”
“说什么啦?”
“不换。”
“我怎么没听见呢?”高涨的情绪一下跌落谷底,易枝芽使劲眨巴着眼睛,傻了,“这都不换?”
“傻子才会换呢。水晶宫还是那个水晶宫。”
“你这是在扯鸡骂狗?”
“我怎么舍得骂小哥哥呢?”
“年轻美女换死老太婆确实不划算,但三个赠品怎么说?”
“回头再给小哥哥吹枕边风啦,先听听人家又说啥了。”
朗诵团好像知道头上有人开小差,通情达理地连叫三遍:“还有半炷香的功夫。”指挥家金不换还特地送上了一个飞吻。
不是一炷香吗?易枝芽气昏了头,忘了时间也会轻功。“坤哥,”他冲着八百射雕手的首长哲坤吼,“射死他,一箭射死他。”
老相识了,都知道与易枝芽打交道可以乱来。哲坤笑答:
“我兄弟们更想领略小黑爷的弹什么都神通。”
“改名啦,改叫黑芝麻弹,弹什么都更神通了。”
“佩服。不妨露一手,来个一串九?”
“……小不忍则乱大谋,不是没那个本事。”
“那么,我也不用射啦?”
“听听听小厉大王的,自己问她去。”
“不用问,小厉大王自己来。”小荔枝一把将他推开,再从鬼斧腰间抽出一把斧头,然后朝着金包银的肩膀就砍,猛砍一通。因为是用斧背砍的,所以也可以称之为敲,或者砸。
金包银发出不成声调的鬼叫,漫天穿梭。
城下的人绝对以为她被砍到只剩下了嘴巴。
水九妹与水元素疯了似的扑过来。半路上被水雪连一手一个控制回去。话说水雪连也很难做人,脸色就像是沙尘暴洗出来的。
小荔枝接着砍,砍柴似的。
就算是柴也会疼。就算鬼斧神工的斧头是泥捏的,砍起来也会比别人家铁打出来的疼,不然怎么敢叫鬼斧神工呢?小荔枝每砍一下,易枝芽就缩一下脖子,倒吸三口凉气。娶这种老婆,不得“气管炎”会让人笑话。
再砍。来一个狠的。小荔枝尽管没有半点内力,但跳上桌面,再从桌面狠狠地砸下来,重力加速度,力道也是相当大的。金包银疼哭了,丧失了惯有的冷气贵气与霸气。易枝芽质问鸦胆子:
“怎么一打就哭呢,这些天您老没锻炼她呀?”
“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怎能乱打人呢?老衲用的是摧心术。”
“何为摧心术?”
“将她关进一间充满老鼠的小地牢里。像老衲如此伟岸的身材,一站进去,老鼠也有齐腰高。”
“吓坏了,难怪她那么怕疼。像她那种人就不应该怕疼。”易枝芽的同情心又一次泛滥成灾,“今儿她要是实在换不出去的话,也不能再那样了,您老可是要拯救少林的人。”
又说:“将老鼠撤了,换蚂蚁或小一点的蟑螂进去,等量换,一只换一只,绝不能偷工减料。”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小黑爷指导有方,老衲如梦初醒。这就安排人手捕捉蚂蚁或小一点的蟑螂去。”
可惜易枝芽的好心遭雷劈了。
金包银死了。
假如没有这么多目击证人,小荔枝将百口莫辩,瞎子也会指证她活活砍死人——只见一条条青筋钻出金包银的领口,并沿着脖子迅速地往上爬,转眼间就占领了整张脸,包括圆睁的双眼。
又假如不是许多欢对邻居兼世敌的水晶宫也算知根知底,除外水氏兄弟,新绿洲里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众人惊愕难平。惟水九妹与水元素化身怪兽,竟然甩翻了水雪连,怪叫着扑进洲长亭,从崔花雨的手里抢过金包银。
“娘——”
“娘——”
哭爹喊娘是世界上最惨烈的一种声音。凄厉的哀叫让万里晴空为之一震,浮云似涟漪四散,太阳被绊了一下脚,踉踉跄跄。原本透明的蔚蓝色蒙上一层灰。水九妹说:
“儿没有自己的人生,从小到大的所作所为都是做给娘看的,都是为了讨娘一个笑脸,即使是强装的笑脸。然而最后的最后,娘却给儿留下一个骗局。娘欠我哥仨一人一段青春。”
水元素说:“家非家,娘非娘,人亦非人。”
兄弟俩声色呆滞,泪却喧哗。水雪连跪下。三兄弟俯首,头碰头,手搭手,组成了一朵凄婉的三色堇。
“水夫人死于毒物。”许多欢走上前来,“对于这种毒物,你们作为水晶宫的宫子爷一定不会陌生。”
“小辈只晓得它叫辰时毒。”水雪连抬头。
许多欢问水九妹:“九宫子可曾见识过?”
“常规情况下,外出执行重大任务的人都会被种下此毒。”水九妹的眼光缓缓走到了金包银的业已全面泛紫的脸庞上,“一种可以让中毒者定时发作的水晶毒物。也就是说,如若该人未能完成任务而及时回宫复命,便将在某一个时刻毒发身亡。”
又说:“我娘中了最大剂量的毒,因为这是第九天的辰时。”
许多欢又问:“你娘亦不例外?”
“高高在上的百岁三老与她就是例外,终身不受此毒牵制。但事实上呢?骗子,都是骗子……”水九妹又发癫了,骤然狂笑,“这是一种只用来对付自己人的奇妙手段。”
“它的目的是为了防止自己人沦为人质或投敌?”
“用来排除异己也不错。”
“水晶宫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您将我当成什么了?卖主求荣的犯人吗?”
“当成朋友,同病相怜的朋友。我又何尝不是饱受亲人背叛的痛呢?这种痛如果能拿来比较,我痛过你们。”
水九妹默然垂首。水元素说:
“金姓之人做主。我们一直都以为是我娘,但今日一看,显然不是。金不换呢?怎么看都不像。我们只认识这两个姓金的。”
“其实我这一问,并不是想要知道结果。金包银贵为一宫之主,依然逃不过‘工具’的枷锁,我只是好奇你们对此有何感想?”
“无可奉告。”
“朽木不雕。”
“要杀便杀,不必凌辱人。”
小荔枝换下许多欢。她说:“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们上来吗?”
“攻心为上。其实你早就预判到水晶宫不愿交换人质,你想让我们看一场水晶宫的绝情大戏。”
“今日方知,你一点也不痴。以前我总以为武痴都傻。”
“今日方知,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但同时也是最狠的女人。以前我总以为美人不狠。”
“眼光真好,但你懂得狠也有愚蠢与聪明之分吗?不,你不懂,其实你完全不懂什么才叫做狠,因为我没看出你身上有一丝丝狠劲,一个没有狠劲的人是没有未来的。”小荔枝转向水雪连:“带走。杜绝徇私,直至关成行尸走肉。我不会再给他们机会了。”
水雪连茫然四顾。许岢冲向他。
水元素冷对小荔枝:“收回你的好手腕吧,我还是那个不明是非的武痴。”而后尝试着为金包银合眼但未果。放弃。接着扶起水九妹,对水雪连说:“十二弟,带两位不成器的哥哥回牢。”
水雪连问:“娘呢?”
“不要了……”水元素埋头,“咱也没有权利要。”
小荔枝对洲长亭边的一支巡逻队下令:“将金包银扔下城去,我们没有理由帮别人收拾别人不要的人。”
也许这就是她身为流求王时的行事作风,俨然没有一丁点美人的味道。无人提出异议。易枝芽想做点什么,却被崔花雨死死抱住了。巡逻队上前。一,二,三,扔。
楼道里传来了水元素一声无限接近野兽的狂嗥。
可能是作为抛尸的回应,城下又传来了朗诵团的声音:
“时间到——”
“行刑——”
漂亮而动感的合诵尾音还在空中飘着呢,大床上就已跳上了一个彪形大汉,上某种决赛赛场似的,迈着坚定不移的步伐走向胡姬。胡姬的身体剧烈扭动着。水晶兵团擂鼓助威,没有鼓的随着鼓声鼓掌,竟也应节合拍,十分精彩。待到彪形大汉与胡姬仅剩一步之遥之时,小荔枝挥手:
“小哥哥,上。”
“准确地说,应该是‘下’。”易枝芽的废话文学水平已然拔尖,但哪怕大战在即,态度仍旧严谨。他庄重地伸展右臂,将崔花雨已经端在一边的一捆备用大绳往肩头一套,同时左臂虚空一抡,另一捆安全绳的绳头便听话地来到了他的手上。再而跨越护栏而下。
这才叫重力加速度,外加愤怒的火焰推送,那个与三国枭雄曹操同名同姓的说到就到的奇人也没他快。更何况他还有一手更快的黑芝麻弹。说弹就弹,快到没谱。
这回弹鱼刺,那天吃鱼攒下的。
刚刚扯开腰巾,展现出两片健美大腚的彪形大汉扑倒在了胡姬的石榴裙下。鱼刺弹中他的扳机穴,倘若一个时辰之内不解,枪械将报废。
同时中弹的还有很多人。在床边喊加油的其他九十九个壮汉至少有四十九个半捂着裆部倒地。扭曲挣扎。看那一副副痛不欲生状,即便乌龟脑袋无恙,下面的蛋也破了。就算能修好,也不好用了。
擒贼先擒王八蛋,射人先射传家宝。易枝芽做到了。
另一半作鸟兽散。这是一帮中看不中用的大家伙,估计是刚上班的雇佣军,完全不了解水晶宫的金规铁律——一个接一个被千驼箭队射穿了脚筋。于是满地爬,刮起了一场少见的卷地沙尘暴。
即将着陆,易枝芽也将惯性力利用了,右臂一挥,肩上的大绳便一圈一圈地往前窜,好比优美动人的绳操。
拉直时又变成了黑芝麻鞭。鞭落,断了两条绑绳;鞭起,再断两根。控制胡姬的四条绑绳断光光啦。胡姬翻身坐起:
大叫:“狗儿快跑——”
又喊:“芽儿救我——”
易枝芽一连串梦幻般的表演,敌阵中竟有人拍手叫好。不识好歹,差点点又挨了千驼箭队的箭。胡姬哭笑着:
“不来那小子来了没有?”
来啦来啦。断绳之后,易枝芽的黑芝麻鞭紧接着又爬上了胡姬的多年来从未产生任何变化的不知害瞎多少只眼珠子的小蛮腰。继而缠住,再往回轻轻一挑。胡姬应鞭而起。飞翔。
照着飞行线路,她将舒舒服服地落入易枝芽的怀中。但是,就算借用壮汉们那些受重伤的鸟儿想,也没那么简单。
当然没那么简单。
黑芝麻鞭断了。同时间易枝芽落地,而胡姬重回魔掌。
切断黑芝麻鞭的不是刀也不是剑,更不是千驼箭队的箭,而是来自金不换的凌空一指之力。
金姓之人的神秘面纱终于掀开了一角,峥嵘初露。然滑稽有趣而又揣奸把猾的金不换是个什么角色呢?
天晓得,但弄死他就无所谓什么角色了。易枝芽的半截黑芝麻劈就是奔着要他的命去的。崔花雨早有交代,不敢杀人就别下城。
但没那么容易。
当作下马威了。易枝芽的“黑”是晒的,而不是盖的。
金不换果然不敢硬解,避开,轻松地避开了。大床被劈成了两半。易枝芽尽管没有参与大别墅之战,但经崔花雨事后讲解,所以一眼就看出了金不换使的正是《莫高大法》,观其身法,水平当在水一方之上,即至少练到了第八重。硬茬来了。
金不换落在胡姬旁边,并一脚踩在她的小腹上。胡姬回到原先的样子,一声不吭,而肢体拼命反抗,即使徒劳无功。易枝芽说:
“放开她,因为你很难得遇上一个能够将你打得满地找牙的好对手——我数到三,若不照做,我还要让你满地找鼻子。”他这么说是有根据的,金不换长着一只很帅的鹰钩鼻,看着就讨厌。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好话不说第二遍。”
有一群精兵呈半弧形围住了他,远远地围住,目的很明显,断其退路。千驼箭队的箭无需说了,看似慵散,实则时刻监督着场上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变化。金不换说:
“你吹起牛来跟你的黑一样惊人,本金很早就想揍你了。”
“本金?”易枝芽挠了挠头,“利息呢?”
“……利息正好请人替你收尸。”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易枝芽开始数数:“一。”
本金没反应。接着数:“二。”
利息也没动静。再数:“三。”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