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只感觉，那只手冷得像腊月里的铁。
整个人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她想抽身，想尖叫，想撕碎这荒谬的一切。
可身体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棺材里那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不是死人的眼睛。
至少，不全是……
眼白部分爬满血丝，瞳孔散大，蒙着一层浑浊的灰膜。
可就在那浑浊深处，竟有一丝清明在挣扎，像溺水者拼命探出水面的指尖。
“别……出声。”
声音从尸体的喉咙里挤出来，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棺材板。
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扑在林晚脸上。
她呼吸骤停。
尸体居然在说话？！
刹那间，那手突然捂住她的嘴。
力道极大，指甲几乎嵌进她脸颊的皮肉里。
林晚瞪大眼睛，透过指缝，看见顾清远用另一只手竖起一根食指，抵在腐烂的唇边。
他偏过头，腐烂的眼眶转向窗户的方向。
林晚跟着看去。
旧式的雕花木窗，糊着半透明的窗纸。
此刻，在那昏黄的烛光映照下，窗纸上印着一个又一个清晰的人影轮廓。
一个，两个，三个……
她屏住呼吸数。
十二个。
顾家上上下下，从老爷夫人到各房少爷小姐，甚至包括老管家和几个最得势的仆妇，整整十二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窗外。
他们一动不动。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窃窃私语，只是静静地站着，面朝这间洞房。
窗纸上那些人影的头部，都微微低垂，眼睛的位置正对着窗纸的缝隙。
他们在看。
透过那些细微的缝隙，窥视着屋内的一切。
林晚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比尸体的手更冷。
“他们……要确认。”顾清远的声音压得更低，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确认仪式……是否成功。”
他说话时，嘴角渗出暗黑色的粘稠液体，顺着下巴滴落在喜服上。
“我……被毒死的。”顾清远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
“三日僵……祖传的毒……假死三天……第四天……真死。”
林晚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假死？毒药？
“他们……也要杀你。”顾清远腐烂的眼眶死死盯着她。
“冥婚新娘……活祭……三代了……你是第七个。”
第七个。
到我了！
这个词像冰锥扎进林晚的心脏。
“麻烦……配合我……”
顾清远的手从她嘴上移开，颤抖地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皮肤开始渗出更多黑血，腐臭味越来越浓。
“天亮前……我还能动……听我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踩在走廊木板上，吱呀作响，正由远及近。
林晚听得很清楚。
顾清远的身体瞬间僵直，那双刚刚还有一丝清明的眼睛骤然失去光彩，恢复成纯粹的死灰色。
抓住林晚手腕的手松开，垂落，一切恢复原状。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林晚恐惧到极致的幻觉。
但手腕上的触感还在。
门外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钥匙插入锁孔。
转动。
咔哒——
门被缓缓推开。
顾老爷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顾清文和两个膀大腰圆的仆人。
他们手里提着灯笼，昏黄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阴阳分明。
“时辰过半，该验礼了。”顾老爷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他走进来，目光先是扫过林晚的脸，然后落在棺材里的尸体上，停留了很久。
顾清文走到棺材边，俯下身，伸出手。
林晚的呼吸停滞了。
他……他要检查什么？
只见顾清文用两根手指，轻轻拨开顾清远喜服的衣襟，露出胸口一片青紫的皮肤。
然后他回头，对顾老爷点了点头。
“有反应了。”顾清文说，语气里竟带着一丝欣慰，“三弟收到了。”
什么反应？
林晚不敢细看，但眼角余光瞥见，顾清远胸口那片皮肤上，似乎有什么红色的纹路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好。”顾老爷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那笑容却比不笑时更瘆人。
“林氏，你做得不错。天亮后，若清远面色转红，便是接纳你了。届时，你便是顾家真正的三少奶奶。”
他说完，又深深看了棺材一眼，转身离去。
顾清文走在最后。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林晚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关切，有警告，还有一丝……怜悯？
门再次锁上。
脚步声远去。
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林晚才敢大口喘气。她瘫坐在地，冷汗已经浸透了三层衣衫。
“他们……走了？”
棺材里传来微弱的回应：“暂时……”
顾清远又活了过来。
这次，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可身体僵硬得不听使唤。
林晚下意识地上前扶了一把。
“听好……”顾清远靠坐在棺材边，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轻微的咯吱声，像生锈的机器在运转。
“我床下……暗格……钥匙在我……衣领内衬……”
他艰难地抬起手，想指向自己领口，可手指只抽搐了两下就无力垂下。
林晚犹豫了一瞬，伸手探向他颈后。
喜服的内衬里，果然缝着一个小小的硬物。
她撕开线脚，一枚铜钥匙落在掌心，还带着尸体的寒气。
“暗格里……有真相……”顾清远的气息越来越弱，“顾家……祖宅下……百女坟……每场冥婚……都是活祭……”
他的眼睛又开始浑浊，那丝清明正迅速消散。
“天亮后……我可能会……彻底……”他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字，“若我攻击你……用这个……”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袖口里抖落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听诊器。
“这……戴在你身上……我闻到……西药味……就不会……”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突然一僵，眼睛彻底失去神采，头歪向一边，又变回了尸体。
只是这一次，他的右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缝里渗出更多黑血。
天，就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