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窗纸的破洞渗进来时,门外传来了开锁声。
林晚一夜未眠。
她蜷在离棺材最远的角落,手里还拿着枚钥匙和听诊器。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顾老爷,而是两个面无表情的仆妇。
她们手里端着铜盆和布巾,一言不发地走到棺材边,开始给顾清远的尸体擦拭,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
她们解开喜服,用温热的布巾擦拭青紫色的皮肤,重点清理七窍渗出的黑血。
擦到胸口时,林晚看见了。
那片皮肤上果然有暗红色的纹路,像是用极细的针刻上去的符文。
“三少奶奶。”一个仆妇突然开口,声音平板。
“你该净面了。”
林晚被半强迫地拉到另一个铜盆前。
水是温的,但她的手浸进去时,还是打了个寒颤。
这是洗过尸体的水。
仆妇替她拆下歪斜的凤冠,梳理乱发,动作机械得像在打理一件祭品。
“你看,少爷面色转红了。”另一个仆妇在棺材边说。
林晚透过铜盆水面的倒影,看见那两个仆妇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不是欣慰,是某种完成任务的松懈。
“礼成了。”第一个仆妇说。
“去禀告老爷。”
她们端着铜盆退出房间。
门没再锁,但林晚知道,自己逃不掉。
整个顾宅就是个华丽的牢笼,而她现在是牢笼里最珍贵的祭品,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她慢慢走到棺材边。
顾清远的脸确实有了变化。
那层死气的青灰淡了些,两颊甚至透出诡异的淡粉色,像是活人的红润,却又过分均匀,像戏子脸上涂抹的胭脂。
他的眼睛闭着,双手重新交叠在胸前,恢复成标准的入殓姿势。
昨夜的一切,真的发生过吗?
林晚低头看着手里的听诊器。
橡胶管已经有些硬化,显然是用了多年的旧物。
这是顾清远作为西医的标志,他曾戴着它在租界的医院里救人,如今却成了他与死亡抗争的最后工具。
她想起他最后的话:“戴在你身上……我闻到……西药味……就不会……”
西药味?
林晚把听诊器的耳塞凑近鼻子。
果然,橡胶管上残留着极淡的消毒水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她犹豫片刻,将听诊器挂在了脖子上。
金属听头垂在胸前,贴着那身寿衣改制的嫁衣。
脚步声又来了。
这次是顾清文一个人。
他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走进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
“一夜辛苦。”他把药碗放在桌上,“这是参汤,给你补补气。”
林晚没动。
顾清文也不在意,自顾自走到棺材边,俯身仔细端详顾清远的脸。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弟弟脸颊上那不自然的红晕,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你看,三弟很喜欢你。”他轻声说,“这么多年,他是第一个对冥婚有反应的新郎。”
林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什么反应?”
顾清文直起身,转头看她,笑容深了些:“面色转红,代表他接纳了你的阳气。按祖上记载,这样坚持七七四十九天,他便有可能……还阳。”
还阳。
这个词听起来格外荒谬。
“那之前的六个新娘呢?”林晚问。
顾清文的笑意淡了一瞬:“她们……福薄。”
他走向林晚,伸手似乎想碰她的肩,却在看见她脖子上挂着的听诊器时,动作顿住了。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这东西哪来的?”
“捡的。”林晚面不改色。
“在房间里。”
顾清文盯着听诊器看了好几秒,才重新笑起来:“三弟生前最爱这玩意儿。你戴着也好,算是个念想。”
他顿了顿,“不过,这东西不吉利,还是收起来吧。”
“我想留着。”林晚说。
两人对视片刻。
顾清文先移开目光,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随你。只是记住,过了午时,你要开始守灵。按规矩,冥婚新娘需在灵前跪满七日,每日焚香九柱,不可间断。”
他说完便离开了,临走前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不过依然没锁……
但林晚听见门外多了两个沉重的呼吸声。
有人把守。
房间里又只剩她和一具尸体。
随着时间的推移,棺材里顾清远脸上的红晕也越来越明显,甚至开始向脖颈蔓延。
那暗红色的符文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他整个胸口包裹。
林晚在房间里踱步。
床下暗格……
顾清远的卧室在宅子东厢,离这里隔着一个庭院。
白天人多眼杂,她不可能过去,只能等晚上。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碗参汤上。
汤色暗红,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浓重的药味。
她端起碗,凑近闻了闻。
除了人参,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一种让人头晕的味道。
她没喝,把汤倒进了墙角的花盆里。
泥土瞬间冒起细小的气泡,滋滋作响。
几秒后,花盆里那株半枯的兰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变黑萎缩,成了一团焦炭。
好可怕。
林晚心想,手止不住在抖。
她重新握紧听诊器,这让她稍微镇定一些。
就在这时,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听诊器,是用来听心跳的。
那么……
她看向棺材。
顾清远胸口那些符文,此刻正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微地起伏。
林晚走到棺材边。
她咬了咬牙,将听诊器的听头,轻轻贴在了顾清远的胸口。
然后,她戴上了耳塞。
起初是一片安静。
只有她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她调整听头的位置,在那些凸起的符文间移动……
等等。
有声音。
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咚……
咚……
咚……
像隔着厚厚的棉被传来的鼓声,又像极远处的地下水滴。
间隔长得可怕,至少十几秒才一声,而且一声比一声弱。
可那确实是心跳。
一个死了三天的人,胸口有诡异符文,面色开始转红的尸体,居然还有心跳。
林晚吓得摘下耳塞,倒退两步,后背撞上桌子。
参汤碗被打翻在地,摔得粉碎。
门外的守卫立刻推门:“少奶奶?”
“没事。”林晚尽量让声音平稳,“手滑了。”
守卫狐疑地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棺材边脸色紧张的林晚,最终退了出去。
林晚扶着桌子,喘了口气,缓了缓。
顾清远,他没完全死。
三日僵的毒药让他陷入假死,而那些符文、这场冥婚、她的存在。
这一切,都在试图完成某种仪式,将假死变成某种更可怕的非死非活的状态。
还阳?
不!
这根本不是还阳!
这是要把顾清远,变成别的东西。
林晚重新看向棺材。
烈日的光已经移到了顾清远的眼睛位置,在他闭合的眼皮上投下一片光亮。
就在这片光亮中,她似乎看见。
他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像在努力想要睁开。
像在无声地求救。
她下定决心。
必须去那个暗格。
必须在天黑之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