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钟声敲响时,林晚被带到灵堂。
所谓的“守灵”,不过是跪在棺材前一个固定的蒲团上,面前摆着香炉。
她需要每半个时辰焚香三柱,不能多也不能少,香火不能断。
灵堂里除了她没有别人,但林晚能感觉到至少有三双眼睛在不同的方向盯着她。
从门缝,从窗棂,从帷幔的阴影后。
顾家把她当成了最珍贵的实验品,每一步都要确保仪式的纯净。
她跪得笔直,手里的香举得平稳。
烟雾袅袅上升,在昏暗的灵堂里盘旋,缠绕着棺材的轮廓。
棺材盖已经合上,只留一道细缝,据说是为了让顾清远的魂能自由进出。
林晚低着头,眼睛却借着烟雾的掩护,仔细打量灵堂的每一个角落。
西墙有个侧门,通向一条窄廊。
窄廊尽头是厨房后院,从那里可以绕过主庭院,贴着墙根走到东厢房。
顾清远生前的住处。
但必须等机会。
机会在申时初刻来了。
一个仆妇进来添香,另一个端着茶水。
两人交接时,有那么短短十几秒,视线都落在香炉上。
林晚抓住这瞬间,身体极轻微地向右侧一歪,碰翻了手边的茶盏。
“哎呀——”
茶水泼湿了半边裙子。
“少奶奶当心。”添香的仆妇连忙上前。
“我去换身衣裳。”林晚站起身,膝盖因久跪而发软,她顺势晃了晃,“很快回来。”
两个仆妇对视一眼。
按规矩,守灵人不能离开。
但林晚现在是礼成的新娘,身份不同。
“我陪您去。”端茶的仆妇说。
“不用。”林晚摆手,“灵前香火不能断,你们得盯着,我认得路,换件衣裳就回来。”
她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径直走向西墙侧门。
推门时,她能感觉到背后两道目光如芒在背。
窄廊又暗又长,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林晚提着湿漉漉的裙摆,走得飞快。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落地都轻得像猫。
厨房后院空无一人,只有几口大水缸和晾晒的菜干。
她贴着墙根,影子在午后斜阳里拉得很长。
东厢房就在前面,门虚掩着。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陈旧书籍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是顾清远的房间。
和她想象中不同,这里没有多少阴森气。
房间整洁得过分,西式的书桌上摆着显微镜和玻璃器皿和一排排贴着外文标签的药瓶。
书架塞满了医学书籍,中文的、英文的、德文的,书脊都被翻得起了毛边。
墙上挂着一张人体解剖图,铅笔标注着细密的笔记。
一个热爱医学的人,曾在这里生活。
林晚关上门,反锁。
她按照顾清远说的,径直走向那张西式铁架床。
蹲下身,床底堆着几个木箱。
她移开最靠里的一个,露出后面墙壁上一块颜色稍浅的木板。
暗格。
她用那枚铜钥匙插入木板边缘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咔嗒一声,木板弹开一尺见方的口子。
里面塞着一个牛皮纸包裹。
林晚把它拿出来,坐到书桌前。
打开包裹,最上面是一本厚重的笔记本,封面用钢笔写着“顾氏男性尸检记录(1912-1923)”。
她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整,是顾清远的笔迹。
“民国元年,祖父顾鸿山病故,享年五十二。应父亲要求进行尸检,发现心脏表面有黑色纹路,状似符咒。提取组织样本化验,检出未知生物碱及汞化合物残留。”
下一页是手绘的心脏解剖图,上面精细地标注了那些黑色纹路的走向,旁边有注释。
“纹路非血管,非色素沉积,似某种嵌入肌理的异物,取样时,样本在阳光下迅速氧化变黑。”
再往后翻。
“民国五年,大伯顾文轩猝死,四十八岁。心脏同见黑色符文,纹路较祖父更密集。大伯生前性情大变,狂躁易怒,死前三月已无法见光。”
“民国八年,二叔顾文渊溺毙,疑非意外,四十五岁。心脏符文几乎覆盖整个心室。尸检发现血液含高浓度重金属。”
一页一页,记录着顾家三代男性的死亡。
每一个人,无论死因如何,心脏都有那种诡异的黑色符文。
年龄最大的也没活过五十五岁。
笔记本的后半部分,笔迹开始变得急促。
“父亲命我研究符文来源,称此为祖灵赐福。然经化验,符文处组织细胞呈非正常增生,且有未知寄生体痕迹。此非赐福,是诅咒,抑或……人为种植?”
“查阅家族秘档,发现冥婚献祭记载。每代需择阴年阴月阴日生女子,与将死男性举行冥婚,以女子生机滋养符文,延长男性寿命。献祭女子皆于婚后一年内‘病故’。”
林晚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已确认,林氏女,庚申年七月十五子时生,为第七祭品。婚期定于十月十五。届时我必已服三日僵假死。此记若被人见,我已遇害。勿信顾家任何人。
——顾清远,民国十二年十月五日夜”
十月五日。
那是他病倒的前三天。
林晚深吸一口气,翻开包裹里的另一叠文件。
那是地形图和施工记录,标记着顾家祖宅地下结构。
一条条通道,一个个密室,最深处标着三个触目惊心的字:
百女坟。
旁边有顾清远的小字批注:“据不完全挖掘,已发现女性遗骸八十七具,年代跨越百年。
每具遗骸胸口肋骨皆有刻痕,与男性心脏符文图案吻合。
此为系统性献祭,非家族秘密,乃家族产业。”
产业。
这个词让林晚浑身发冷。
最后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租界警务处詹姆斯探长亲启,没有邮票,显然没来得及寄出。
“詹姆斯兄:倘你见此信,我已不在人世。”
“顾家以冥婚为名,行活人献祭之实已逾百年。”
“献祭女子多为孤女、流民,死后埋于宅下,其生机被邪术抽取,用以延长家族男性寿命及维持某种祖灵契约。”
“我父命我接手研究,我假意应允,实则收集证据。然近日发觉他们已对我起疑,恐遭灭口。若我暴病而亡,必是被亲族毒杀。请务必彻查顾家,救出即将被献祭的林氏女子,她……”
信到此戛然而止。
墨水在“她”字后面拖出一道长长的划痕,像是写信人突然被惊动,仓促藏起了纸笔。
林晚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封信,整个人像浸在冰水里。
百年。
八十七具女尸,第七个祭品。
每一个字都在验证顾清远昨夜的话。
这不是什么冲喜,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而她就是那个被选中的祭品。
窗外的光线开始变暗。
申时快过了。
她必须回去,否则会引起怀疑。
林晚迅速将文件按原样包好,塞回暗格,推回木箱。
她检查了一遍房间,确保没有留下痕迹,然后轻轻打开门。
顾清文就站在门外。
他背对着夕阳,整个人笼罩在逆光的阴影里,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的笑容。
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热茶。
“嫂嫂,”他轻声说,“换件衣裳,需要这么久吗?”
林晚的心脏几乎停跳。
“我……顺便看看清远生前住的地方。”她努力让声音平稳。
顾清文走进房间,目光缓缓扫过书桌、床铺,以及暗格的方向。
他的视线在床底那个木箱上停留了一瞬,很短,但林晚捕捉到了。
“三弟的房间确实有意思。”他走到书桌前,手指拂过显微镜的镜筒,“他总是喜欢这些西洋玩意儿,说能看见真相。”
他转头看林晚,笑容深了深,“嫂嫂觉得,什么是真相?”
林晚没有回答。
顾清文也不在意,端起托盘上的茶杯,递到她面前:“跪了一下午,喝口茶润润喉。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三弟生前也爱喝。”
茶杯是上好的白瓷,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林晚盯着那杯茶。
午时那碗参汤的下场还历历在目。
“我不渴。”她说。
顾清文的手没有收回。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林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和听诊器上的味道一样。
“嫂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耳语,“你看见了吧?床底下的东西。”
林晚的呼吸一滞。
顾清文笑了,那笑容终于撕开了温文的伪装,露出底下的本质。
“三弟总是这样,喜欢留后手。可惜,他太心急了。”
他往前又递了递茶杯,“喝了这茶,我当什么都没发生。你还是顾家的三少奶奶,还能活到仪式完成的那天。”
“如果不喝呢?”林晚听见自己问。
顾清文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颈侧,说出的字却寒冷刺骨:“那今晚就是三弟的回魂夜。按祖制,冥婚新郎回魂,若新娘不愿追随……可殉情同葬。”
他的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听诊器上,眼神暗了暗。
“你会穿着这身嫁衣,和他躺进同一口棺材。钉死,埋进祖坟。百年后,有人挖出你们的尸骨,会称赞一句,好一对恩爱夫妻。”
茶杯几乎抵到了林晚唇边。
茶水的热气熏着她的脸,那里面飘散出的药味,越来越浓。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下去了。
黑暗彻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