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甜味钻进鼻腔的瞬间,林语笙的神经末梢就炸开了一层寒意。
如果是纯粹的化学酸雾,味道通常刺鼻且带着硫磺味,但这股味道太“香”了。
像是一千朵腐烂的兰花被捣碎后混合着福尔马林的味道。
她低下头,看见战术靴的边缘沾到了一丝紫雾。
高分子橡胶底并没有冒烟,而是像遇到热水的冰糖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化成了一滩黑色的黏液。
并没有剧烈的腐蚀声,只有物质结构崩塌的死寂。
“是有机溶剂型强酸,”林语笙盯着生化仪上飙升红线的屏幕,声音因为缺氧而略显干涩,“这不是攻击,是‘洗胃’。系统判定刚才的入侵留下了杂质,正在进行全舱灭菌。”
在这个巨大的青铜脏器眼里,他们不是敌人,只是粘在血管壁上的三个细菌。
“退!”
沈青萝甚至没有睁开眼,那是战士刻在骨髓里的危机本能。
她那条刚刚干瘪下去的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但左肩猛地发力,像一台推土机般将还没反应过来的林语笙和默儿撞向了侧后方。
那里有一根巨大的青铜斜撑,下方形成了一个类似防空洞的三角夹角。
三人刚滚进去,沈青萝就用仅剩的左手扯下一块防腐蚀苫布,狠狠堵住了支架的缝隙。
滋滋——
几乎是同时,紫色的雾气漫了上来。
苫布外侧发出了类似煎肉般的声响,那股甜腻的香味透过织物的缝隙拼命往里钻,熏得人头晕目眩。
“挡不住的,”林语笙飞快地检查着苫布的边缘,那里已经开始泛黄、变脆,“这东西挥发性极强,只要接触空气就会扩散。这鬼地方是个密闭的高压舱,等雾气填满,我们会像标本罐里的青蛙一样被融化掉。”
她必须要找到中和剂。
在这套模拟人体循环的酿酒系统里,既然有负责消化的“胃酸”,就一定有负责平衡的“胆汁”。
林语笙的目光疯狂地在昏暗的舱室内扫视,但四周除了层层叠叠的肌肉纤维和冰冷的青铜管线,什么都没有。
直到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是默儿。
少年的脸色苍白如纸,刚才与心脏的共鸣似乎耗尽了他的体力。
但他那双银环眼眸却死死盯着心脏背侧的一处阴影。
在那个角落,隐藏着一根毫不起眼的深蓝色管道。
它没有像其他血管那样搏动,而是发出一种极其细微、如果不是贴着耳朵根本听不见的流淌声。
默儿抓过林语笙的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圆,又在圆里画了一条横线。
阴阳。平衡。
林语笙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冷却管!
为了防止核心过热,这套机械心脏必须有冷却循环系统。
而在古法酿酒和现代化工中,为了防止管道结垢和酸化,冷却液通常都是——弱碱性的盐水或者氨类混合物。
“你是说那里面是碱液?”林语笙没有丝毫犹豫,反手从腰间拔出激光切割器。
这根本不是科学论证的时候,这是赌命。
她深吸一口气,憋住肺里最后一点纯净空气,猛地掀开苫布的一角冲了出去。
紫色的雾气像是有灵性一般,瞬间向她扑来。
裸露在外的皮肤立刻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尖在扎。
三秒。
林语笙滑跪到那根深蓝管道下方,激光切割器的功率被推到了红区。
炽热的光束切入管壁,并没有火花,只有一声沉闷的噗嗤声。
下一秒,一股刺骨的寒意喷涌而出。
淡蓝色的液体以极高的压力炸开,与空气中弥漫的紫色酸雾撞在一起。
原本死寂的舱室内瞬间爆发出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令人牙酸的嘶嘶声和瞬间腾起的漫天白沫。
酸碱中和产生的大量气体和热量,将原本的毒雾搅得粉碎。
那些致命的紫色在遇到淡蓝液体的瞬间,迅速褪色,变成了大团大团如同棉花糖般的白色泡沫。
“咳咳咳!”
林语笙被气浪掀翻在地,但这白沫没有腐蚀性,反倒是带着一股咸腥的海水味。
赌对了。
但危机并没有解除。
这种剧烈的中和反应虽然消除了酸性,却在极短的时间内释放了大量的二氧化碳和氮气。
原本就稀薄的氧气含量正在断崖式下跌。
“不能停在这里!”林语笙感觉肺部像是有火在烧,视线开始出现黑斑,“泡沫会把我们活埋的!”
就在这时,那股喷涌而出的冷却液在地面上冲刷出了一条沟壑。
液体并没有四散流淌,而是顺着某种预设的坡度,汇聚向了心脏正后方的一条裂缝。
那里原本是严丝合缝的青铜壁板,此刻因为温差和压力的剧烈变化,露出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滑道。
那是维护通道,或者是废液排出口。
不管是什么,那是唯一的出口。
林语笙冲回三角区,一把架起半昏迷的沈青萝。
沈青萝的身体烫得吓人,那是细胞急速再生与毁灭产生的核心高热。
这个女人现在就像是一台过载的锅炉。
“默儿,下去!”林语笙吼道,指着那条黑暗的滑道。
少年没有任何犹豫,像是一条灵活的鱼,缩身钻进了那条满是滑腻泡沫的管道。
林语笙咬着牙,背起比自己重得多的沈青萝,踉跄着挪到洞口。
身后的白色泡沫墙已经堆积到了两米高,正像雪崩一样压过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正在进行疯狂化学反应的“心脏室”,随后双腿一蹬,抱着沈青萝顺着那些冰冷的废液滑了下去。
失重感包裹了全身。
在那漫长的黑暗坠落中,林语笙听到了齿轮咬合的咔咔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宏大,仿佛他们正在坠入这台古老机器的大脑皮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