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并非没有尽头,但终结的方式比预想中更加生硬。
当身体随着那一股腥咸的冷却废液冲出管道口时,林语笙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颗巨大的肺泡吐了出来。
重力重新接管了一切,她背着沈青萝重重摔在了一片冰冷且坚硬的地面上。
并没有水花四溅,这里是干涸的。
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还在燃烧的肺叶和因为缺氧而疯狂跳动的太阳穴在提醒她还活着。
林语笙顾不上浑身的剧痛,第一时间去探沈青萝的颈动脉。
指尖触碰到的皮肤滚烫如炭,但好在搏动虽然微弱,却还算规律。
“默儿?”她低声呼唤,声音在黑暗中激起了一阵层层叠叠的回音。
“在这。”少年的声音从左侧传来,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打火石声响。
一簇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起,照亮了他们所处的空间。
看清周围景象的瞬间,林语笙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什么天然洞穴,而是一个精密得令人窒息的机械腔室。
他们正处于一个巨大的环形结构底部,四周的墙壁上并不是岩石,而是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排列的青铜齿轮。
这些齿轮大的如同磨盘,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都在以一种极度缓慢、却又整齐划一的节奏转动着。
咔嗒、咔嗒、咔嗒。
那是时间的刻度,也是这台庞大机器的心率。
而在那些齿轮的缝隙间,并没有像外面那样刻满符咒,而是阴刻着无数长短不一的横线。
“是算筹,”林语笙眯起眼睛,借着火光凑近了离她最近的一面齿轮壁,“而且是《九章算术》里记载的古法计数。每一组齿轮的咬合比,对应的都是一个人体穴位的开合周期。”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嗡鸣声从暗室的正中央响起。
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中心,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幽绿色的光柱笔直地射向穹顶,在那光柱之中,无数细小的光尘开始急速旋转、凝聚。
林语笙下意识地举起战术手电,光束打过去,却直接穿透了那团绿光。
那是全息投影?不,更像是某种被封存在琥珀里的记忆回响。
光尘最终稳定下来,化作了一个身穿宽大汉代曲裾深衣的男子身影。
虽然面容模糊不清,就像是被雨水打湿的水墨画,但他头顶那顶标志性的进贤冠和腰间悬挂的药葫芦轮廓,让林语笙脑海中瞬间闪过在陈默家老宅见过的画像。
“郭玉。”
那个被誉为“医工长”的东汉神医,或者说,是他留在这里的一道残影。
残影并没有任何开场白,他甚至没有“看”向这三个闯入者。
他只是静静地悬浮在半空,抬起双臂,开始重复一套极其复杂的动作。
那是按压、推拿、揉捻。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极有韵律地律动,每一次停顿,周围墙壁上的某一组齿轮就会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括声,随之逆转或是加速。
“他在干什么?”林语笙盯着残影的手法,大脑飞速运转。
“解穴。”默儿忽然开口,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郭玉那虚幻的手指,“这是给经络解穴的手法,但他按的不是人,是墙。”
林语笙猛地反应过来。
医酿同源,在这座“活体”酒坊里,机械结构就是经络,齿轮就是穴位。
郭玉演示的,不是医术,是这间控制室的“管理员密码”!
“记录下来!快!”林语笙一把抓过挂在胸口的战术记录仪,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死死按住了录制键。
郭玉的动作非常快,那是一套名为“解穴酿”的繁复手印。
推宫过血,引气归元。
林语笙眼球充血,强迫自己跟上那令人眼花缭乱的节奏,在脑海中将那些中医手势疯狂地转化为机械力学模型。
按压“内关穴”,实际上是推动左侧第三象限的离合齿轮;揉捻“足三里”,对应的是底部液压杆的泄压阀旋钮……
这是一本写在动作里的说明书。
就在残影即将演示完最后一步时,默儿突然从林语笙身边窜了出去。
“怎么了?”
“他这里,是空的。”
默儿几步冲进那道绿光之中,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他伸出手,指向郭玉残影的胸口正中——那里本该是膻中穴的位置,却有一个边缘参差不齐的黑洞,光尘流转到这里就会凭空断裂。
那种形状……
默儿没有任何犹豫,从贴身的皮袋里掏出了那块一直带在身上的青铜残片。
那是在陈默祖宅酒窖里找到的,一直被视作开启某种东西的钥匙,却始终找不到锁眼。
现在,锁眼就在眼前,哪怕它只是一个光影构成的幻象。
少年将实体的青铜残片,缓缓推进了虚影胸口的空洞。
嗡——!
极其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还是半透明光粒子的郭玉,在残片归位的瞬间,如同被注入了真正的灵魂,身体瞬间凝实,甚至连衣摆上的褶皱都清晰可见。
他停止了那套机械的动作,僵硬地转动脖颈,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眶里,陡然亮起了两点寒芒。
他“看”向了默儿,嘴唇并未张合,但一个沉闷如雷的声音直接在三人的颅骨内炸响。
“外邪……入脉。”
“什么?”林语笙捂住刺痛的耳朵。
“病灶已至……主动脉。”
吱嘎——!!!
仿佛是为了印证残影的警告,头顶上方那厚重的青铜穹顶突然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那是某种极高硬度的合金强行切开青铜板的声音。
林语笙猛地抬头,只见头顶那原本严丝合缝的黑暗中,不知何时亮起了三道猩红的激光束,呈三角形正在疯狂切割着穹顶的金属板。
熔化的铜液像岩浆一样滴落,砸在地面上滋滋作响。
“是方士玄冥!”林语笙的脸色瞬间煞白。
那个一直寄生在机械心脏里的幽灵,那个操纵着整座地下酒城的怪物,它并没有被甩开,而是顺着他们留下的痕迹,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咬了上来。
“走不掉了,通道是单向的。”默儿护在沈青萝身前,看着那越来越大的切口。
“不,能走。”林语笙一把扔掉记录仪,冲向了离她最近的一个巨大的绞盘,“郭玉刚才演示的最后一步是‘升阳’!这整个房间是个升降梯!”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凭着刚才死记硬背下来的肌肉记忆,双手抓住那个布满油污和铜锈的绞盘。
左转三圈,回撤半圈,再用力下压——对应“气海穴”的提拉。
咔嚓!
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震,那股巨大的惯性差点把林语笙甩飞出去。
周围墙壁上那成千上万个齿轮开始疯狂加速,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这个沉寂了千年的环形暗室,在这一刻苏醒了。
它承载着三人,开始在那巨大的竖井中缓缓上升。
但这上升的速度实在太慢了。
这是一台依靠古老液压和齿轮驱动的老古董,根本比不上上面那个赛博怪物的破坏速度。
“快点……再快点啊!”林语笙死死咬着牙,拼命转动着第二个控制齿轮,指甲崩裂出血也浑然不觉。
头顶的穹顶终于承受不住,一块巨大的三角形金属板被暴力掀飞。
伴随着大量的碎石和尘土,一只巨大的、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机械巨爪从缺口中探了进来。
那并不是普通的工业机械臂,它的关节处缠绕着暗红色的生物肌肉纤维,表面覆盖着类似道教符箓的蚀刻电路。
它就像是一只从地狱探出的鬼手,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只巨爪并没有盲目攻击,它顶端的传感器闪烁了一下,瞬间掠过了正在操纵齿轮的林语笙,也无视了浑身紧绷的默儿。
红色的锁定光束,笔直地打在了昏迷不醒的沈青萝身上。
对于方士玄冥来说,这个正在不断发生细胞异变的女人,才是这顿大餐中最鲜美的“药引”。
“不!”
在林语笙绝望的吼声中,那只机械巨爪带着呼啸的风声,无视了上升带来的重力差,向着沈青萝那毫无防备的左肩狠狠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