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让人牙酸的金属闭合声并没有传来骨骼碎裂的脆响。
机械巨爪扣死沈青萝左肩的瞬间,这具原本正在发生异变的身体爆发出了令人咋舌的求生本能。
沈青萝甚至没有睁眼,那是纯粹的肌肉记忆在接管躯壳,她双腿猛地岔开,如同两根楔入岩缝的钢钉,那一层因细胞增生而变得像皮革般坚硬的足底角质层死死抵住了环形齿轮的咬合面。
滋——!
火星四溅。
平台在液压驱动下顽强上升,而上方的机械臂却试图将猎物硬生生拖回地狱。
两股巨力以沈青萝的身体为战场展开了拉锯。
这一刻,沈青萝就像是一颗卡在巨大机器里的顽固砂砾。
林语笙听到了脚下传来的悲鸣。
那是传动主轴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升降平台剧烈震颤,原本流畅运转的齿轮组开始发出一种类似于牙齿打颤的磕碰声。
不行!这台千年前的老古董根本扛不住这种级别的对抗。
林语笙盯着脚下疯狂跳动的压力表,指针已经在那条代表崩塌的红线边缘疯狂试探。
扭矩过载。
最多三秒,要么沈青萝被撕成两半,要么主齿轮崩碎,所有人一起掉下去摔成肉泥。
她必须让那只爪子松口。
这根本不是靠蛮力能解决的问题,那是特种合金,哪怕是用激光切割器也需要半分钟才能锯断。
她需要的是——化学攻击。
林语笙的手指在急救包里疯狂翻找,指尖触碰到那个冰凉的金属罐时,大脑甚至还没来得及下达指令,肌肉就已经完成了动作。
那是医用高浓度酒精气雾剂,用于野外紧急清创消毒。
她一把扯掉喷嘴上的限流阀,将战术手电推到最高档——这种军用光源在聚光模式下,灯头的温度足以点烟。
这是个疯狂的赌博。
林语笙扑到沈青萝身侧,将酒精喷口死死抵住机械爪那个还在渗出油液的液压轴承缝隙,另一只手将发烫的手电灯头怼了上去。
“松手!”
嗤——轰!
这一声爆燃并不剧烈,但在密闭的机械关节内部,这就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高压喷射的酒精雾气钻进了液压管线,遇到高温的瞬间发生了剧烈的体积膨胀。
原本精密的液压系统里瞬间被注入了无数个微型气爆炸弹,负责抓握的伺服油缸内的液压油在千分之一秒内被碳化、沸腾。
那只冰冷精密、仿佛不可战胜的机械巨爪,像是触电般剧烈抽搐了一下。
那种绝对的掌控力出现了一瞬间的松动。
就是现在!
一直蹲伏在齿轮边缘的默儿动了。
他没有去管那只爪子,而是像一只灵巧的猴子,猛地将手里那枚青铜残片插进了正在艰难转动的主控齿轮组中。
那个位置并不是随机的,正是方才郭玉残影演示中,对应人体“命门穴”的动力中枢。
残片不是异物,是钥匙。
原本生涩、即将崩断的齿轮组仿佛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随着一声清脆的咬合声,原本用来限制速度的限位销被残片强行顶开,整座升降平台的运转频率瞬间改变。
那是从“载重模式”到“逃逸模式”的暴力切换。
轰隆!
脚下的地板仿佛被人狠狠踹了一脚,上升速度瞬间翻倍。
这股巨大的惯性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方士玄冥操控的机械臂还没来得及调整液压参数,上升的平台就已经带着沈青萝冲过了暗室顶端的缺口边缘。
那一层厚达半米的青铜岩盘,此刻成了最锋利的铡刀。
咔嚓——!!!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断裂声在竖井中炸响。
那根被卡在缺口边缘的机械臂,在平台巨大的剪切力下被整齐地切断。
断口处喷涌出的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黑色的机油和乱窜的电火花。
“呃……”
随着机械爪失去动力彻底松开,沈青萝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的破布娃娃,重重跌回了平台中央。
而那截断裂的机械臂连同依然狰狞的巨爪,因为结构变形,正好死死卡在了那个缺口处,像是一个巨大的金属塞子,彻底堵死了下方那个赛博怪物的追击路径。
下方隐约传来了愤怒的轰鸣声,但这声音正随着平台的急速上升而迅速远去。
林语笙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般刺痛。
她看着还在冒着青烟的机械残骸,手里的酒精罐已经被捏得变形。
赌赢了。
但这该死的电梯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在令人窒息的黑暗和齿轮转动声中,平台又上升了足足两分钟,才在一阵轻微的震动后缓缓停稳。
四周的空气变了。
不再是下方那种充满了机油味和腐烂血腥气的浑浊空气,这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药香。
不,更准确地说,是一股混合了高度白酒与草药熬煮后的复合香气,浓郁得近乎粘稠。
默儿率先跳下平台,手里的火折子晃了晃,照亮了前方的景象。
这是一条巨大的环形回廊。
地面铺着并非普通的青铜砖,而是一种半透明的、类似玉石材质的地砖。
在微弱的火光下,能清晰地看到每一块地砖上都阴刻着名字。
林语笙扶着还在昏迷的沈青萝,踉跄着走近几步,低头看向脚下的地砖。
那一撇一捺的隶书刻痕里,仿佛还残留着千年前工匠的血汗。
“涪翁……程高……”
林语笙念出了那个名字,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史书中记载的郭玉的师父,那个在涪江边以钓鱼隐居的神医。
这里竟然刻着他的名字?
但更让她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回廊尽头的景象。
那里是一排密密麻麻、如同管风琴般排列的青铜蒸馏管线。
这些管线并非静止,它们正在微微震颤,发出一种类似心跳的低频嗡鸣。
而在那些管线连接的透明视镜里,正流淌着一种泛着淡紫色微光的液体。
那不是酒,也不是药。
那是“记忆”。
林语笙作为生物学家的直觉在疯狂报警。
这种带有生物荧光的液体,她在最前沿的量子生物实验室里见过类似的——那是高纯度的神经元提取液,是液态化的思维载体。
这整座地下设施,根本不是为了酿酒。
它是在把人的记忆和意识,像酿酒一样进行发酵、蒸馏、提纯。
就在三人踏入回廊深处的瞬间,空气中那些原本游离的淡紫色荧光像是嗅到了活人的气息。
它们不再漫无目的地飘荡,而是开始向着回廊中央那口巨大的青铜分酒器汇聚。
滋滋……
细微的电流声在空气中流窜,那些光点迅速勾勒出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它没有五官,只有扭曲的光影在不断重组,仿佛一个试图从虚空中挤出来的幽灵,歪着脑袋,正对着闯入的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