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发出一声类似高压蒸汽泄漏的嘶鸣。
并没有给三人留下哪怕一次呼吸的反应时间,那团扭曲的光影骤然炸开。
数道泛着紫光的半流体触手,带着令人作呕的黏稠声响,如同捕食的蟒蛇般弹射而出。
“躲开!”
林语笙的警告还没喊出口,身侧的风声已经炸响。
沈青萝几乎是下意识地横跨一步,那具即便处于细胞衰竭期也依然强悍的躯体挡在了林语笙面前。
她没有武器,只能交叠双臂,试图用覆盖着角质层的硬化皮肤硬扛这记重击。
噗嗤。
没有撞击的闷响,只有液体渗透海绵的轻微动静。
那根紫色的触手在触碰到沈青萝小臂的瞬间,竟直接无视了物理防御,像水渗入沙土一样融进了她的皮肤。
沈青萝原本紧绷防御的身体猛地僵直。
她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剧烈扩散,原本凌厉的眼神瞬间涣散,像是被人强行塞进了一个万花筒。
“涪江……水凉……”
沈青萝张开嘴,吐出的却不是痛苦的呻吟,而是一句莫名其妙的呢喃。
她的声音变得苍老且疲惫,带着浓重的川西古音,“药渣……还没倒……”
她在被 overwrite(覆写)。
林语笙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这根本不是物理攻击,这是高浓度的记忆洪流!
那个名为“程高”的残影,在漫长的几百年里被这座酒坊反复蒸馏、提纯,现在他就是一团高压的神经脉冲集合体。
沈青萝的大脑正在被强行灌入海量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果这时滞超过三秒,她的自我意识会被彻底冲垮,变成一个疯子。
“这不是搏击,是数据入侵!”林语笙一把拽住还要往前冲的沈青萝,将她狠狠推向身后,同时冲着另一侧吼道,“默儿!圆心位!他是波,用你的血脉频率去干扰他!”
不需要更多的战术解释,默儿在听到“频率”二字的瞬间就动了。
少年一个滑铲冲入回廊中央,那里是回音最集中的聚焦点。
他闭上眼,左手五指猛地扣住右手脉门,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并不是自残,而是精准地压迫住了那条特异的血管。
一声沉闷的心跳声,竟透过胸腔共鸣,在这个青铜空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原本手臂上潜伏的银色鱼凫纹路像是通了电一般亮起,少年调整着呼吸,强行将自己的心率从每分钟八十次拉高到一百八十次,进而引发了一种极其特殊的生物磁场震荡。
嗡——
周围那些正在嗡鸣的青铜管线仿佛找到了共鸣腔,发出的声音瞬间从杂乱变得整齐划一。
这种同频干扰立竿见影。
正准备发起第二轮攻击的程高残影像是老旧电视遇到了强磁干扰,原本凝实的半流体身躯剧烈抖动起来,那恐怖的紫色触手在半空中停滞、扭曲,最终化作无数不稳定的光点,无论如何也聚拢不起来。
“啊——!!!”
残影发出痛苦的咆哮,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孔上裂开一道深渊般的大嘴,似乎在极力抗拒这种共振带来的解体感。
机会只有一次。
趁着残影被定身的间隙,林语笙像一只猎豹般冲向了回廊尽头的操作台。
那上面没有现代的键盘,只有一排排刻满天干地支的青铜滑块,以及一个巨大的、如同漏斗般的进料口模型。
“配比……该死的配比是多少!”
林语笙的手指悬在滑块上方,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要平息这场记忆风暴,就必须输入正确的“镇静剂”参数。
这不仅仅是酿酒,这是在给一个疯了几百年的灵魂开药方!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正在挣扎的残影。
虽然身形扭曲,但那残影身上依然保留着生前的特征——宽大的麻布衣袍,腰间悬挂的不是玉佩,而是一串被磨得发亮的竹简,脚下是一双草鞋。
程高,涪翁之徒,隐居于涪江之畔,终生不仕。
他不是宫廷御医,他是那个时代行走在乡野的赤脚医生。
“东汉……乡野……”林语笙的大脑飞速运转,无数史料和药理知识在这一刻疯狂对撞,“那时候没有高度蒸馏酒,所谓的‘药酒’,其实是酒基的汤剂!”
如果是宫廷酒,讲究醇厚,酒多药少。
但如果是救命的苦药,是为了压制病痛(或者在此处是压制疯狂的记忆),那就必须是重药轻酒!
“《汉书·食货志》载,粗酿以度气。”
林语笙的眼神一定。
不是为了享受,是为了治病。
她的手指不再颤抖,飞快地拨动那一排青铜滑块。
主料:黍米,刻度推至“三”。
辅料:秦艽、独活、附子……药引刻度直接拉满至“七”。
三七开。
这是一剂虎狼之药,也是唯一的解脱。
咔嗒。
随着最后一个滑块归位,操作台内部传来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
整个回廊的空气骤然凝固。
那个正在疯狂挣扎的程高残影动作一顿。
紧接着,那股原本狂暴、充满攻击性的紫色戾气,像是遇到了中和剂,瞬间变得柔和、清澈。
他不再咆哮,那张原本模糊的面孔竟然清晰了一瞬。
林语笙看清了,那是一个清瘦的老人,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忧愁,却又在这一刻露出了一丝解脱的释然。
他朝着操作台的方向——或者是朝着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人,深深作了一揖。
随后,光影崩解。
并没有爆炸,这位被禁锢了数百年的“医工长”化作了一道纯粹而浩大的淡金色能量流,并没有消散在空气中,而是像归巢的鸟儿,径直冲向了默儿手中的那枚青铜残片。
残片发出一声如龙吟般的脆响,表面原本锈迹斑斑的铜绿瞬间剥落,露出了底下暗金色的本体。
默儿只觉得掌心滚烫,他摊开手,只见那残片上,一行比米粒还要微小的古蜀文字正浮现出来,每一个字都在发光。
“不在……心里?”
少年愣了一下,念出了那行字的含义。
“什么?”林语笙快步走回,扶起刚刚恢复神智、还在干呕的沈青萝。
“酒契的中枢,不在心脏中心。”默儿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惊愕,“这上面说,心脏只是动力源,真正的核心在‘下焦’——也就是过滤废料的负压室。”
林语笙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违反常理的信息,脚下的触感突然变了。
并不是那种细微的震动,而是一种彻底的失衡。
咔嚓——轰隆隆!
支撑着这条环形回廊的机械结构似乎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或者是那个“解脱”的程序触发了某种自毁机制。
原本平整的玉石地面,毫无征兆地向着圆心方向剧烈倾斜。
角度在两秒内超过了四十五度。
“抓紧!”
林语笙只来得及喊出这两个字,脚下的摩擦力就彻底失效了。
这不再是回廊,而是一个巨大的、通向地心的漏斗。
三人像是被冲入下水道的落叶,顺着倾斜的地面无可挽回地滑向了中央那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
失重感包裹全身的瞬间,林语笙瞥见了下方黑暗中隐约透出的轮廓——那不仅仅是个洞,那像是一个巨大到令人绝望的容器口,正张开嘴,等待着新的“原料”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