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感并没有持续太久,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几乎要将肺泡烫熟的灼热浪潮。
并没有落入水中。
在距离那翻滚沸腾的液面仅剩不到三米的高度,三人先后撞上了容器内壁突出的环形加强筋。
林语笙的后背狠狠磕在青铜壁上,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扔进烤炉的生肉排。
“别动!别往下看!”
林语笙嘶哑地吼道,声音刚出口就被浓重的水蒸气吞没。
下方的景象简直是地狱的具象化。
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巨大圆柱体内,一种浑浊的黄褐色液体正在剧烈翻滚。
那不是水,那是尚未分离杂质的原始酒基。
一个个巨大的气泡在表面炸裂,溅起的飞沫落在青铜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这里是蒸馏塔的底部,也就是俗称的“锅底”。
更糟糕的是,林语笙手腕上的多功能环境监测表正在发出红色的频闪警报。
【环境温度:72℃……77℃……警告,升温速率异常。】
“这是高温灭菌程序。”林语笙死死扣住满是铜绿的支架,高温高湿的环境让她瞬间大汗淋漓,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系统把我们当成了入侵的细菌,它想把我们煮熟在这里。”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身侧传来。
林语笙艰难地扭过头,瞳孔骤然收缩。
沈青萝的状态很不对劲。
她那条异化的左臂此刻正肿胀得吓人,原本坚硬如铁的角质层在高温蒸汽的熏蒸下,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红肿,像是被开水烫过的虾肉。
那些在常温下赋予她怪力的变异细胞,显然无法耐受这种极端的湿热环境,正在发生剧烈的蛋白质变性反应。
“我的手……不听使唤了。”沈青萝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起,每一次呼吸都在颤抖。
必须降温。哪怕只是局部的降温。
“这里肯定有冷却系统,不然青铜壁早就熔穿了。”林语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视线在白茫茫的蒸汽中疯狂搜索。
“在后面!”
默儿的声音突然响起。
少年像是一只壁虎般挂在林语笙上方的支架上,单手指向容器内壁的阴影处,“那些管子里流动的‘气’是冷的,它们在吸走墙壁的热量。”
林语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透过浮动的蒸汽,隐约能看到几根缠绕在内壁上的粗大铜管,表面甚至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那是冷凝回流管路。
在这种高温环境下还能结霜,里面流动的绝对不是水,很可能是某种液态气体或者是经过加压的制冷剂。
“那是我们的空调。”
林语笙从腰间抽出攀爬镐,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的硬家伙。
她看准距离,没有丝毫犹豫,抡起手臂狠狠砸向那根满是铜锈的管路。
第一下,管壁凹陷,震得虎口发麻。
第二下,裂纹浮现。
“再来一下!”
随着第三下重击落下,一声尖锐的嘶鸣瞬间盖过了下方液体的沸腾声。
嗤——!!!
破裂的管口瞬间喷出一股白色的洪流。
那不是普通的气体,而是极度深寒的液态工质。
它在接触到滚烫空气的瞬间急剧气化,周围的温度在零点几秒内呈断崖式下跌。
“靠过来!”
林语笙一把将神智有些恍惚的沈青萝拽到身边,同时招呼默儿。
三人紧紧贴在内壁的凹陷处,喷涌而出的冷气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
根据热力学原理,极低温气体与高温蒸汽相遇,会产生剧烈的压力差,将周围的热浪硬生生推开。
虽然冻得牙齿打颤,但这股寒意却是救命的。
沈青萝原本肿胀欲裂的手臂在低温下迅速回缩,那种要命的灼烧感终于褪去。
借着冷气吹散蒸汽的间隙,林语笙的目光扫过对面的容器壁。
这一眼,让她浑身的血液比液氮还要冰凉。
在那些充满古蜀风格的兽面纹路之间,赫然贴着几个黑色的、只有火柴盒大小的方块。
那上面闪烁着规律的红色LED指示灯,甚至还有一根极细的信号天线。
无线信号接收器。
而且是军工级的抗干扰型号。
“根本没有什么系统自净。”林语笙盯着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造物,大脑飞速将线索串联,“那个升温程序是被人为篡改的。方士玄冥早就控制了这里,他就在外面,看着监控,像调微波炉一样在调这里的温度。”
这不仅仅是陷阱,这是处决。
那个活在机械心脏里的幽灵,要把他们连同那些秘密一起蒸发在这个青铜罐子里。
“他在排水。”
默儿突然抬起头,耳朵贴在青铜壁上,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下面的震动频率变了,每三息一次冲击,这是大阀门开启的前兆。”
林语笙低头看去。
原本在不断上涨的沸腾液面突然开始下降,但这并不是好事。
液面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伴随着恐怖的咕噜声,仿佛有一张巨口正在底部鲸吞这海量的酒液。
“负压。”林语笙瞬间反应过来,“他在清空容器,一旦液体排空,巨大的真空吸力会把我们也一起扯下去。”
“那是唯一的路。”默儿打断了她的思考,语气出奇的笃定,“如果不顺着流走,等到蒸汽回填,我们还是会被烫死。”
“那就赌一把。”
沈青萝活动了一下已经恢复知觉的左臂,目光锐利如刀。
三人死死盯着下方的漩涡。
液面下降的速度越来越快,露出了底部那深不见底的漆黑排污口。
巨大的吸力卷起狂风,甚至连周围喷涌的冷气都被强行扯成了螺旋状。
“三、二、一……”
默儿倒数的声音在轰鸣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松手!”
就在最后一滴酒基被吸入排污口的瞬间,三人同时松开了抓着支架的手。
失重感再次袭来,但这次伴随的是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
他们像是被冲进下水道的虫子,瞬间被卷入了那条黑暗、潮湿且充满轰鸣声的负压通道。
这股吸力大得惊人,林语笙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从喉咙里扯出来。
她在高速滑行中勉强睁开眼,强光手电的光束在前方疯狂乱晃。
通道并不是笔直的,而是一个巨大的螺旋结构。
而在那螺旋的尽头,并没有看到预想中的出口光亮。
那里矗立着一座山。
不,那是一具庞大得令人窒息的机械躯壳。
它就像是一个穿着重型外骨骼的钢铁巨人,横亘在通道的必经之路上。
那东西没有头颅,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根连接在背部的缆线,以及胸口处那团正在缓缓旋转、散发着幽幽蓝光的能量核心。
它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守在那里,像是一个耐心的渔夫,正张开双臂,等待着顺流而下的猎物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