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庞然大物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没有给猎物留下喘息的空档。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液压泵注声，那条粗壮的机械右臂骤然抬起，末端并没有安装常见的手掌，而是一柄还在噼啪作响的高频震荡刃。
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臭氧被烧焦的刺鼻味道。
“散开！”
林语笙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警告。
三人此刻刚从负压管道中喷出，重重地摔在了一张巨大的青铜滤网上。
这不是静止的地面。
脚下的触感在疯狂颤动——这张直径超过五十米的青铜滤网正在以每秒两周的速度高速旋转。
巨大的离心力像一只无形的大手，要把落在网面上的所有异物狠狠甩向四周的黑暗虚空。
还没等他们调整重心，那柄缠绕着蓝色电弧的利刃已经带着风雷之声横扫而来。
目标不是人，而是他们脚下的立足点。
咔嚓！
火星四溅，那一截用来加固滤网的青铜龙骨像枯枝一样被轻易斩断。
失去支撑的网面瞬间塌陷，原本依靠龙骨维持平衡的林语笙脚下一空，整个人随着塌陷的金属网向下滑去。
下面是漆黑的搅动轴，一旦卷进去，就算是铁人也会被绞成肉泥。
这种时候，任何复杂的战术思考都是多余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林语笙在失衡的瞬间猛地一拍腰间机括，那根特制的攀爬索如毒蛇出洞，带有倒钩的合金抓头精准地咬住了滤网中心那根还在飞速转动的粗大主轴。
“抓紧我！”
她在狂风中嘶吼，借着这股巨大的离心力，将身体变成了一个摆锤。
沈青萝和默儿几乎是本能地扑向她。
沈青萝用那是好的右手死死扣住林语笙的腰带，而默儿则挂在沈青萝的背上。
崩——
特种纤维绳索瞬间绷得笔直，发出濒临断裂的悲鸣。
但这股巨大的甩力救了命。
三人像是一颗被链球手掷出的铁球，硬生生从机械臂的攻击半径下飞了出去，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重重地砸在边缘那圈静止的半环形观察台上。
落地翻滚，卸力，起身。
林语笙大口喘着粗气，肺部像是被灌进了玻璃渣。
她迅速抬起头，那台巨型机甲并没有追击，它那类似昆虫复眼的头部正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原来如此，这就是‘变数’。”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通过胸腔位置的一个青铜谐振腔震动空气形成的。
声音干涩、金属质感极强，却带着方士玄冥那种特有的、令人作呕的傲慢。
“鱼凫的血脉里，竟然含有如此高浓度的活性酶。难怪……难怪几千年来，那份酒契始终处于休眠状态。”
机械躯壳转向默儿的方向，那只巨大的独眼仿佛在审视一件等待拆解的精密仪器，“把那孩子留下。酒契的最后提纯，需要他的血做催化剂。”
“做梦。”沈青萝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强撑着站直身体。
“由不得你们。”
玄冥冷笑一声。
那具机械躯壳突然停止了动作，原本顺时针旋转的底部滤网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爆鸣，竟然毫无征兆地开始逆向狂转。
呜——！！！
风向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离心力在向外甩，那么现在，整个过滤室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吸尘器。
气压骤降，一股恐怖的向心吸力凭空而生，要把观察台上的三人硬生生拽回那个绞肉机般的中心轴。
“抓不住……！”
沈青萝的身体本就处于极度虚弱状态，她试图用异化的手臂扣住地面的石板缝隙，但在这种飓风般的吸力下，她手臂上那些原本坚硬的青黑鳞片竟然开始崩裂、剥落，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默儿死死抱住旁边的一根立柱，但他那瘦弱的身体已经被风扯得双脚离地，像一面在风暴中飘摇的旗帜。
林语笙整个人贴在石栏杆后，护目镜被狂风刮得几乎睁不开。
但就在这稍纵即逝的生死关头，她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那台机械躯壳虽然凶猛，但它的关节处——尤其是刚才挥刀过猛的右肩连接点，正渗出一种淡紫色的黏稠液体。
那是“润滑油”。
不，那是之前从程高残影身上提取的、还没来得及完全融合的记忆蒸馏液！
这东西既然是灵魂与能量的混合体，就意味着它具有极高的生物电导率。
林语笙迅速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台屏幕已经碎裂的生化分析仪。
锂电池组还在发烫。
“哪怕是几百年前的老鬼，用了现代的义肢，也得遵循热力学定律。”
她没有任何犹豫，手指飞快地在电池接口处做了个短接，然后将过载保护电路暴力拆除。
电池包瞬间变得滚烫，发出一声危险的嘶嘶声。
“默儿！闭眼！”
林语笙用尽全身力气，甚至用上了计算弹道的精准度，将那块即将爆炸的电池狠狠掷向机械躯壳背后的排气栅格。
那里是热交换最剧烈的地方，也是吸力最强的风口。
电池顺着气流，像一颗精准制导的微型导弹，直接钻进了栅格深处。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火光，只有一声沉闷的爆裂。
紧接着，一团刺目的蓝白色电弧在机械躯壳内部炸开。
高温瞬间气化了那些泄漏的紫色记忆液，引发了连锁的短路反应。
滋滋滋——
方士玄冥那原本流畅的话语突然变成了杂乱无章的电流音：“错……误……逻……辑……锁……”
巨大的机械身躯猛地僵直，底部疯狂旋转的滤网也因为动力中断而失去了控制，转速骤降。
吸力消失了。
“就是现在！”林语笙大吼，“它虽然卡住了，但重启只需要几秒！”
“下面！”默儿突然从立柱后探出头，脸色苍白得像纸，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亮光，“它不在上面，那东西在下面！就在滤网底下！”
少年的感官在极度眩晕中反而被剥离得异常清晰。
他能感觉到，在那个巨大的、如同绞肉机般的中心轴下方，悬浮着一团极其恐怖的能量源。
那不是死物。它在呼吸，和自己的心跳一个频率。
“我要让他停下来。”
默儿没有逃跑，反而松开立柱，踉跄着冲向那台僵直的机械巨人。
“默儿你疯了！”沈青萝想要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少年冲到机械巨人的脚边，那里有一束因为爆炸而暴露在外的神经导线束。
那是连接机械核心与生物脑的桥梁。
默儿没有丝毫犹豫，左手猛地握住了那束还在喷溅火花的导线。
剧痛。
仿佛有一万根烧红的钢针顺着手臂刺入大脑，默儿的身体瞬间弓成了虾米状。
但他没有松手，反而咬破舌尖，利用这种剧痛强行保持清醒。
他根本不懂什么黑客技术，也不懂机械原理。
但他懂“堵”。
这就像是大禹治水，既然疏导不了，那就用更狂暴的洪水去对冲！
他调动起全身那股因为血脉共振而在此刻濒临爆炸的燥热气血，顺着手臂上的银色鱼凫纹路，不计后果地反向灌进了机械巨人的神经中枢。
这是一场生物压强与液压系统的对撞。
“呃啊啊啊！！”
默儿发出一声稚嫩却凄厉的咆哮。
嗡——！！！
原本处于死机状态的机械躯壳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那种抽搐不像是机器故障，更像是人类癫痫发作时的痉挛。
方士玄冥引以为傲的精密计算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那条巨大的机械右臂在错误的神经信号指挥下，失去了控制，疯狂地向后甩去。
这一击并没有打中任何人，却重重地砸在了支撑整个离心滤网的主液压柱上。
令人心悸的断裂声响起。
这根支撑着几百吨重量的擎天柱，在这个意外的“痉挛”下，被硬生生砸断了。
平衡被打破。
“跑！！！”
林语笙只来得及拽住离她最近的沈青萝。
脚下的地板像是一块被掰碎的饼干，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向着中心塌陷下去。
随着这层遮羞布的坍塌，一直隐藏在滤网下方的“真容”终于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
那是一个悬浮在半空的青铜球体，直径约莫两米，表面并不是光滑的，而是由无数根比发丝还细的青铜丝交织而成。
那就是“酒契”。
但让林语笙感到头皮发麻的是，这东西并不是死物。
那青铜球体的表面，竟然生长着密密麻麻的银色血管，那些血管的纹路与默儿手臂上的鱼凫纹一模一样！
它们像是有生命的寄生藤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生长，贪婪地吞噬着周围掉落的金属残骸。
每吞噬一块金属，球体内部就会发出一声类似心脏跳动的闷响。
这一声心跳，让在场所有人的血液都跟着凝固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