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的手指还停在半空,指尖微颤。他没有握剑,也没有放下手,而是让那股嗡鸣在体内回荡。谢昭宁看见墙上的字纸又亮了一下,比之前更短,却更清晰。
柳含烟坐直了身子。她一直盯着萧景琰的呼吸节奏,发现他胸口起伏变慢了。不是压抑,是自然沉下去的。像水入深潭,无声无息。
谢昭宁把短箫重新抵到唇边。她没等命令,也没问要不要开始。她知道现在不能停。
箫声响起。第一个音出来时,萧景琰闭上了眼。这一次他不再靠记忆去追旋律,而是让文气自己去找路。八处已通的窍穴同时震动,像是被什么唤醒。它们不再是孤立的点,而是一条线上的节点,等着最后一块拼图归位。
天枢穴就在肩颈交汇处,靠近后脑。这个地方从前一动就胀痛,像有根铁钉卡在里面。每次冲击到这里,文气就会散开。可今天不一样。箫声第二段来了,原本急转的地方被拉长了。谢昭宁放慢了速度,在关键节点多留了一拍。
就是这一拍。
萧景琰感觉到文气顺着脊椎往上走,经过肩井时没有偏移。他的左脚无意识地压了一下地面,脚跟用力。这个动作是他刚才演练《玄影步》时记住的,也是柳含烟提醒过的重心节点。
“气沉。”柳含烟低声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景琰体内的文气猛地一沉,随即反弹上冲。这次冲得更快,更稳。它撞向天枢穴,不是硬碰,而是像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
一声轻响从他体内传出。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身体感知到的。九处窍穴全部亮起,连成一个完整的环。文气开始循环,从丹田出发,绕行全身,再回到起点。没有断点,没有堵塞。
他睁开了眼。
目光扫过墙面。那些写着《清商引》节拍的纸张还在发光,但光变弱了。不是因为力量消失,是因为他已经不需要靠外物来记住了。每一个音符,每一拍节奏,都刻进了他的经脉里。
“成了?”谢昭宁停下箫声,声音有点抖。
萧景琰没回答。他站起身,脚步落地很轻。但他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反作用力比以前强。他抬手,做了个出拳的动作。没有用全力,可空气中有轻微的破风声。
柳含烟看着他。她发现萧景琰的眼神变了。不是更锐利,也不是更有威压,而是更清晰。就像一块蒙尘的镜子突然被擦干净,所有细节都能看得清楚。
“你感觉怎么样?”她问。
“通了。”他说,“九窍全通。”
他说完这三个字,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谢昭宁笑了,笑得很小声,但她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她靠着墙,手里的短箫滑到膝盖上。她吹了这么久,嘴唇都有点麻,但现在不重要了。
萧景琰走到火堆旁坐下。他必须坐下来。不是累,是体内的文气太活跃。九窍贯通之后,文气流动的速度快了三倍不止。如果不控制,它会自己乱冲。他盘膝,双手放在腿上,开始调息。
一圈,两圈。文气运转越来越稳。当他完成第三次循环时,终于能完全掌控这股力量。
他睁开眼,看向柳含烟。
“刚才那一句‘左脚压跟’,救了我。”
柳含烟摇头。“我只是看到你步伐不对。是你自己接住了。”
“缺一个都不行。”他说,“没有昭宁的箫声,我找不到节奏。没有你的提醒,我迈不过最后一步。”
谢昭宁抬头,眼睛亮着。“那你以后练功,还得靠我们?”
“嗯。”他说,“这不是一个人的事。”
他说话的时候,手摸到了腰间的短刃。那是他一直带着的武器。从前只是防身,现在不一样了。他能感觉到兵器和身体之间有了联系。只要他想,文气可以顺着手臂灌进去。
他没试。现在不是时候。
外面天已经亮了。晨光照进屋子,在地上划出一道斜线。墙上的字纸彻底暗了下去,像是完成了使命。火堆只剩一点余烬,没人去添柴。
“敌人还在找我们。”萧景琰说。
“我知道。”柳含烟点头,“但他们不知道你现在有多强。”
“他们会知道。”他说,“只要我出手一次。”
谢昭宁坐直了些。“那我们要不要先做点什么?比如……查那个掌柜是怎么死的?”
萧景琰看着她。“你还记得布角上的‘伏’字吗?”
“记得。溪边石头上也有。”
“那是标记。有人在引导我们走特定路线。”他顿了顿,“他们以为我们在逃。其实我们可以反过来。”
柳含烟皱眉。“你是说……主动去找他们?”
“不急。”他说,“我现在需要做的,是把这套东西变成我能用的。音律、步伐、文气,三者要合为一体。不只是打通窍穴,是要让它们随时可用。”
他站起来,走到屋子中央。这里空间不大,但足够他走一遍《玄影步》。七步,每一步对应一个音节。他闭眼,心中默念《清商引》的节奏。
第一步踏出,文气从丹田升起。
第二步落地,文气过腰腹。
第三步转身,文气上肩。
第四步前倾,文气贯臂。
第五步腾挪,文气回旋。
第六步定住,文气下沉。
第七步收势,文气归元。
七步走完,他睁开眼。额头出汗,但呼吸平稳。刚才那一趟,文气全程跟着步伐走,没有一丝紊乱。
“成了。”他说。
谢昭宁想说话,却被柳含烟拦住。柳含烟盯着萧景琰的手。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红。不是受伤,是文气外溢的迹象。说明他刚才的动作已经接近极限。
“你能控制多久?”她问。
“一次七步没问题。”他说,“再多就要调整。”
“够了。”她说,“在实战中,七步足够决定胜负。”
萧景琰点头。他走回原位坐下,再次闭目。这次是为了巩固。九窍贯通是突破,但必须让它变成常态。否则一战之后就会回落。
时间一点点过去。
阳光照进来更多。屋内温度升高。谢昭宁靠墙睡着了,短箫掉在腿上也没醒。柳含烟一直坐着,她不敢睡。她怕错过任何变化。
半个时辰后,萧景琰再次睁眼。
他的气息比之前更深。每一次呼吸,胸口起伏都很小,但肺部扩张得很满。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合拢。力量感比以前强了太多。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碰了碰那张写着《清商引》标题的纸。纸面温热,像是刚被人摸过。他把它揭下来,折好放进怀里。
这是他修炼的见证,也是起点。
“我可以再试一次。”他说。
柳含烟抬头。“现在?”
“现在。”他说,“我要试试,能不能连续走三遍《玄影步》。”
他回到屋子中央,站定。深吸一口气,开始第一步。
脚步落下,文气升起。第二步,第三步……他走得比上次更快。七步完成,没有停顿,直接回头,重新开始。
第二遍。文气依旧顺畅。第七步收势时,他肩膀微晃,但立刻稳住。
第三遍开始。这一次,文气冲得更猛。当他走到第五步时,体内突然传来一阵震动。不是疼痛,是一种膨胀感。九窍同时发热,文气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咬牙,继续走完最后两步。
第七步落地。
整个人定住。
汗水从额角流下。他喘了一口气,慢慢蹲下,手撑在地上。
“哥!”谢昭宁惊醒,立刻爬起来。
柳含烟也冲过去。她扶住萧景琰的肩膀,发现他在发抖。
“没事。”他说,“只是太快了。”
他抬头,看着两人。“我做到了。三遍。但不能再多了。”
“你已经很强了。”柳含烟说。
“还不够。”他慢慢站起来,“在江湖上,七派围杀不会只给我三步机会。”
他走到火堆旁,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水很凉,让他清醒了些。
外面传来鸟叫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看向门口。阳光照在门槛上,形成一道明亮的线。
他抬起脚,准备跨出去。
就在这时,谢昭宁忽然说: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