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州大捷的捷报早于大军三日传至京城,崇祯帝亲命礼部与兵部筹备郊劳大典,正阳门外十里长亭搭起青黄二色幄帐,銮仪卫列阵排开,鸣螺军士按旗而立,鼓乐声自城根绵延至郊外,引得百姓夹道相迎。沈沧澜与李羽白身着银鳞铠甲,勒马走在大军前列,甲胄上未褪的血痕与胸前悬挂的功牌相映,身后将士甲仗鲜明,步伐铿锵,卷起的尘土混着百姓的欢呼,漫过正阳门的青砖大道。
郊劳礼毕,崇祯帝携二人入太和殿论功行赏。沈沧澜原任兵部尚书,官升两级后加授太子太保,赏京郊西山别苑一座,黄金五百两,云锦百匹,仍掌尚方宝剑;李羽白由水师总兵官晋阶至太子少保、水师提督,赏运河畔澄心别苑一座,黄金四百两,彩缎八十匹,特许节制沿海七卫水师。“二位卿家扫清内乱、固守边关,护我大明河山无虞,此等赏赐,实至名归。”崇祯帝龙颜大悦,命内侍取来别苑契书,亲手交付二人,“往后朝中若有缓急,仍需二位卿家挺身而出。”
谢恩退朝后,沈沧澜与李羽白不欲张扬,各自带几名亲兵,策马前往新赐别苑查看。二人的别苑一西一东,途中需经城南流民聚集的瓦子巷,原本打算绕道而行,却被巷口此起彼伏的乞讨声拦住了去路。“大人,行行好,给口吃的吧。”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沈沧澜勒住马缰,抬眼望去,只见巷口墙角蜷缩着十余名孩童,最小的不过四五岁,最大的也才十岁出头,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或瞎了一目,或断了手足,有的胳膊被生生弯折,以怪异的姿态支撑着身体乞讨,地上的破碗里只有几枚零星的铜钱。
李羽白眉头紧锁,眼中满是诧异与怒意:“京中刚肃清内乱,陛下也下旨抚恤流民,为何会有这般残疾孩童沿街乞讨?且看他们的伤,绝非意外所致。”沈沧澜亦觉蹊跷,这些孩童的残疾太过规整,多是刻意损毁的痕迹,不似天生或遭灾所致。“你带两人去询问情况,务必温和些,莫要惊吓到孩子。”他吩咐身旁亲兵,又示意其余人守住巷口,防止有人暗中窥探。
亲兵翻身下马,取来随身携带的干粮,蹲在孩童面前耐心安抚。起初孩童们皆惊恐躲闪,直到一名瞎了右眼的小男孩接过干粮,才怯生生地开口。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亲兵返回到二人面前,神色凝重地禀报:“大人,属下问清楚了,这些孩子都是被人伢子拐来的,他们的眼睛、手脚,也都是人伢子故意弄残的。”
“故意弄残?”李羽白攥紧马鞭,指节泛白。亲兵点头,转述孩童们的话:“那些人伢子专挑偏僻村落的孩童下手,或骗或抢,将孩子掳走后,就用刀砍、火烫、石灰迷眼的法子弄残他们,再分给手下看管,每日押到街头乞讨,讨来的钱财尽数上交。若是讨得少了,就会遭到毒打,有孩子试图反抗,竟被活活打死扔到城外乱葬岗。”
沈沧澜面色沉如寒铁,他虽历经沙场,见惯了刀光剑影,却从未想过有人会对稚童下此毒手。“这些人伢子可有巢穴?人数多少?”“孩子们说不清楚具体巢穴,只知道看管他们的有五六个人,每晚都会把他们带到城南废弃的炭场关押。”亲兵补充道,“还有个孩子说,偶尔会看到人伢子将健康的孩童装上车,运往城外,至于运往何处,就不得而知了。”
李羽白怒不可遏,当即就要下令带人去炭场查探:“这些恶徒丧尽天良,竟敢在天子脚下拐卖孩童、残害稚命,今日定要将他们一网打尽!”沈沧澜抬手拦住他,沉声道:“不可鲁莽。我们如今只有几名亲兵,且不知炭场是否有埋伏,人伢子既敢如此行事,恐怕背后还有勾结。再者,孩童们的话未必周全,需先核实情况,再调兵围捕。”
他略一思索,对亲兵吩咐道:“你速去都察院找李秉,让他暗中派锦衣卫探查城南炭场,务必摸清人伢子的人数、巢穴布局,以及是否有官差包庇。另外,派人好生安置这些孩童,找大夫为他们诊治伤口,不可走漏风声。”亲兵领命而去,巷口的孩童们捧着干粮,眼中渐渐有了微光,那名瞎眼小男孩摸索着抓住沈沧澜的马蹄铁,低声道:“大人,救救我们的伙伴,还有好多孩子被关在炭场里。”
沈沧澜俯身,轻轻拍了拍小男孩的头,语气坚定:“放心,我们定会救他们出来,惩治那些坏人。”待亲兵将孩童们转移后,李羽白望着城南的方向,语气凝重:“没想到京中刚清肃完逆党,又冒出这般恶事。这些人伢子拐卖孩童,恐怕不只是为了乞讨钱财,说不定还有更隐秘的图谋。”
沈沧澜颔首,心中疑虑丛生。人伢子刻意残害孩童乞讨,或许只是表象,背后可能牵扯更大的人口贩卖网络——此前边关战事中,曾查获过敌军使用孩童传递密信的案例,而废太子党羽虽被肃清,难保没有残余势力勾结人伢子,利用孩童从事隐秘勾当。“别苑之事暂且搁置,我们先回兵部待命,等李秉的探查结果。”他翻身上马,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此事关乎稚童性命,亦可能暗藏祸端,我们必须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能让这些恶徒逍遥法外。”
夕阳西下,二人策马返回兵部,身后的瓦子巷渐渐远去,可那些孩童怪异的残疾姿态与怯生生的眼神,却深深印在二人心中。太和殿受赏的荣光尚未褪去,一场针对人伢子的追查,已在悄然酝酿。京郊的别苑静静矗立,而城南的阴影里,人伢子的恶行仍在继续,等待着沈沧澜与李羽白揭开这层肮脏的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