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陈三槐睁开眼,肩膀以下沉得厉害,右臂像被铁链缠住,动不了。
他记得自己靠在窑洞的墙边,九爷递来一碗药,香灰在地上堆成“劫”字。
现在他躺在自家木板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外衣已经被人脱下,右臂裸露在外,黑纹停在肩下,边缘泛青。
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春桃端着个陶罐进来,脚步很轻。
她没说话,把罐子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掀开布帘看了看窗外,又回身蹲下,从篮子里拿出干净布条、剪刀和一小捆晒干的草药。
陈三槐想坐起来,刚一动,右臂就传来一阵刺痛。
他皱了皱眉,手撑床板,结果左臂也发软,整个人晃了一下。
“别动。”李春桃伸手按住他肩膀,“你再乱动,伤口裂开,血流出来,我可不管你。”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硬,像平时赶驴友出村时那样。
陈三槐没吭声,盯着她低垂的脸。她今天扎了两条麻花辫,额前碎发有点乱,红碎花衬衫袖口沾了点泥。
她低头摆弄药罐,手指稳,动作快,不像第一次给人包扎的样子。
她先用温水浸湿布条,轻轻擦他手臂外侧,碰到黑纹边缘时,陈三槐猛地抽了一下,牙关咬紧。
“疼就喊。”她说。
“我不疼。”他说。
“撒谎。”她抬头瞪他一眼,“你脸都白了。”
她继续擦,动作更慢。擦完后,她拿起一种深绿色的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换了一种黄褐色的根茎,最后选中几片薄荷叶和山茱萸,摘下来放进嘴里,慢慢嚼。
陈三槐看着她。
她嘴唇动,腮帮一鼓一鼓,绿色汁液从嘴角溢出一点。她没抬头,嚼完后吐在掌心,药泥湿漉漉的,带着植物的腥气。
她把手覆在他伤口边缘。
凉。
痛感一下子被压下去一半。
陈三槐睁大眼,喉咙动了动。
“这是止痛的。”她说,“野薄荷加山茱萸,小时候你发烧,我娘就这么给你敷过,你不记得?”
他记得。
他六岁那年高烧不退,李春桃坐在他床边,也是这样嚼了草药,糊在他额头上,那时她才八岁,一边嚼一边哭,怕他死了。
他没说话,只觉得耳根发热。
她低头继续敷药,手指碰到他皮肤时,指尖微微抖了一下。
她很快掩饰过去,拿布条一圈圈缠上他手臂,打结时用力一拉。
“好了。”她说,“三小时换一次药,别碰水,别干活。”
陈三槐试着动了动手指,麻木感减轻了,能屈伸了。
“你怎么来的?”他问。
“王老三儿子说你昨夜晕了,我一听就往这赶。”她收拾药罐,“你屋里连个热水都没有,脏布扔地上,你是猪?”
“我没力气。”他说。
“那你现在有力气顶嘴?”她翻白眼,“刚才还装英雄呢,差点把自己烧死在阵里。”
他不说话了。
她把工具收进篮子,转身要走。
“春桃。”他叫住她。
她停下,背对着他。
“以后别这么傻。”他说,声音很低,“嚼药这种事……不干净,万一有毒。”
她回头看他,眼睛亮。
“你管我。”她说,“你都能拿血画符,我嚼点草药怎么了?你命金贵,我命就不金贵?”
他愣住。
她瞪他两秒,转身开门。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一斜。
窗外的老槐树突然动了。
没有风,枝干却剧烈晃了一下,大片黄叶簌簌落下,砸在窗框上,噼啪响,几片叶子卡在窗缝,挡住了半边玻璃。
李春桃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树,又看陈三槐。
陈三槐也望着她。
两人谁都没说话。
她走出去,顺手带上门。
脚步声远去,很轻,不像来时那么急。
陈三槐低头看自己右臂。
布条干净,打得整齐,打结的地方正好避开最痛的部位。
他伸手摸了摸铜铃,铃舌断了,但他还是把它从腰带上解下来,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他坐了很久。
灯没灭。
他没起身。
外面天已亮透,村里还没动静,狗不叫,鸡也不打鸣。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掌心。
那里有一道旧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李春桃用针线给他缝过,一针,两针,血流了一地。她边缝边骂他傻,后来自己先哭了。
他把左手握成拳。
然后松开。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李春桃。
这脚步重,拖沓,像是有人背着东西。
门被敲了三下。
“三槐?”是个女人的声音,“我是李家媳妇。”
陈三槐没应。
他知道她流产过,最近总说肚子里有东西动。
门又敲了两下。
“我知道你在。”她说,“我看见春桃从你屋出来,她给你包扎了?”
他不动。
“你也小心点。”她的声音忽然压低,“昨晚我梦见你站在老槐树下,穿的是寿衣。树根底下有手,拉着你脚踝,往上拽。你没挣扎,就那么站着,闭着眼,像等死。”
陈三槐呼吸一顿。
“我醒来发现枕头湿了。”她说,“不是汗,是血。你信不信都行,反正我说了。”
脚步声走了。
陈三槐坐在床边,没动。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右臂。
布条完好,药味混着草木香,还在。
他抬手,把胸前的铜铃残片按了按,更深地塞进衣服里。
窗外,老槐树的最后一片黄叶缓缓飘落,卡在窗台上,挡住了一缕刚照进来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