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还在跳。
陈三槐坐在床边,左手撑着膝盖,右臂包扎得整齐,药味混着草木香从布条里渗出来。
他没动,也没看窗外。老槐树的最后一片叶子卡在窗台,挡住了一缕光。
他伸手摸枕头底下,抽出一本旧书。
封面发黑,边角卷起,封皮上没字。这是《青乌风水秘录》,他从小翻到大的书,纸页脆得像枯叶,一碰就响。
他翻开第一页,手指按住一行字,慢慢往下读。
字太密,看得慢,眼睛酸,脑袋也沉。
昨夜在窑洞里耗了太多血,现在连抬手都费劲。但他不能停。九爷说“香断劫至”,他知道时间不多。
他一页页翻过去,反复看祖父留下的批注。那些红笔写的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画了圈,写着“慎用”“不可轻试”。
他盯着“锁龙钉”三个字看了很久。
祖上传下来说,七煞锁龙阵靠七根锁龙钉镇压煞眼,一根在东井,一根在河底,一根埋在老槐树根……每八百年要补一次钉,否则阵破,煞出。
他爸二十年前补过一次,进的是东头井眼,再没回来。
现在裂缝又现,黑水渗出,养煞木成环,说明阵眼松了。必须重铸锁龙钉。
可怎么铸?
他继续翻。
翻到最后几页,发现纸张厚度不对。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内衬有夹层。
他撕开。
里面藏着一张薄纸,泛黄,折成四折。展开后是一行蝇头小楷:
若阵眼破,需集全村阳气重铸锁龙钉,以民心为引,血脉为祭,方可续七煞锁龙阵。
他盯着那行字,呼吸变重。
“集全村阳气”……让所有人把自己的阳气交出来?这等于让人虚弱、生病,甚至短命。
而“血脉为祭”——是要有人死。
他姓陈,是守阵人的后代。这一脉活着的目的,就是填阵。
他冷笑了一声,把纸捏成一团,塞进嘴里咬住。
牙齿碰到纸的瞬间,他松开了。
不能疯。
他吐出纸团,重新摊平,夹回书里。
他知道这个法子是真的,祖父不会骗人,也不会留假线索。但代价太大,一旦开始,就是拿全村人性命去赌。
可不这么做呢?
河水泛红,村民暴毙,王老三吞叶装疯,李家媳妇流产见婴煞,玄阴子用养煞木控尸……这些事不会停。
老槐树昨晚落叶砸窗,李家媳妇梦见他穿寿衣被拖走,都不是巧合。
局已经破了。
村就要亡了。
他不能再等。
他合上书,抱在怀里,低头看着自己右手,布条干净,药还在发挥作用。左手指节发白,攥得太紧。
他慢慢站起来。
脚落地的一刻,膝盖晃了一下。他扶住墙,站稳。头晕,但还能走。
他走到桌边,拿起铜铃残片,铃舌断了,摇不动,他把它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和秘录放在一起。
他转身走向门口。
门还没开,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快,很急。
“三槐哥!”
是李春桃的声音。
她喊得比平时高,嗓音劈了。
“三槐哥!你快出来!老槐树在流血!真的在流血!”
陈三槐手顿在门闩上。
他没立刻拉开。
耳边响起昨夜李家媳妇的话:“我梦见你站在老槐树下,穿的是寿衣。树根底下有手,拉着你脚踝,往上拽。”
现在树流血了。
那是阵眼在崩。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晨光刺眼。
风从村道吹来,带着一股腥气。
他看见远处的老槐树轮廓,树干中部有一道裂口,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树皮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
李春桃站在十步外,背对着他,两条麻花辫沾了露水,肩膀抖。
她手里拿着一块红布,是她平时擦柜台用的那块。她想上去擦树上的血,但不敢靠近。
“它……它刚才还好好的。”她回头看他,脸发白,“我路过的时候,听见‘砰’的一声响,像树炸了。然后血就出来了……不是水,是血,热的。”
陈三槐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右臂绷紧,伤口隐隐作痛。药效快过了。
他脑子里全是那句话:“以民心为引,血脉为祭。”
要重铸锁龙钉,就得有人献出性命。还得让全村人自愿交出阳气。
没人会答应。
尤其是现在,树开始流血,恐慌马上就会传开。
他必须赶在混乱之前动手。
可怎么动?
他站在门口,望着老槐树的方向。
血还在流。
李春桃站在原地,没再往前。
“三槐哥。”她声音发颤,“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告诉我,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他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妆,嘴唇干,眼角有点红。她是第一个发现异状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敢跑来叫他的人。
其他人呢?
狗没叫,鸡没打鸣。整个村子静得反常。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开始。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秘录的边角。纸张粗糙,边缘割手。
他低声说:“把人都叫出来。”
李春桃一愣。“什么?”
“敲锣,喊话,让所有人在村口集合。”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不管他们在干什么,都给我叫出来。”
“可……可是……”她结巴起来,“他们不会听的。王老三昨天还说你是灾星,李家大嫂见你就关门……你现在让他们集合,他们会骂你,会打你。”
“那就让他们骂。”他说,“让他们打。但我必须说。”
“说什么?”她问。
他没答。
他只说:“你去不去?”
她咬住下唇,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转身就跑。
脚步声远去。
他一个人站在门口。
风吹过来,带着血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旧疤犹在,是李春桃当年用针缝过的痕迹。
他握紧拳,然后松开。
他迈步往前走。
一步,两步。
右臂的布条开始渗出一点暗红。
他没管。
秘录贴在胸口,铜铃残片挨着皮肤。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有多狠,但他已经选了。
不等死,也不跪着活。
他走到院中,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大门时,手扶住门框。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在地的声音。
他拉开门走出去,身后的木门没关,轻轻晃着。
他沿着村道往老槐树走。
路上没人,但远处传来一声锣响。
嘡——
接着是女人的喊声。
“都出来!三槐哥有话说!都出来!”
是李春桃。
他在心里数步子。
一百步到谷仓,两百步过晒场,三百步到村口。
他已经走了五十步。
袖口湿了。
他低头看。
右臂的布条渗出血,顺着手腕往下流,滴在裤脚上。
他没停继续走。
三百步外,老槐树的血还在流。
树根周围的青石板已经染红一片。
一只乌鸦落在枝头,低头啄了一口血,又飞走。
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
第一百步。
他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看。
没有人,只有风。
他转回头继续走。
第二百步,晒场上出现一双脚印。
新踩的,泥底鞋,是李春桃的。
她先去了小卖部拿锣。
现在应该在往村口跑。
他加快脚步。
第二百九十步。
他看见村口有人影。
一个,两个,三个……
站在老槐树周围,抬头看树干上的血。
有人指指点点。
有人后退。
没人说话。
他离得还有十步。
忽然,一个男人吼了一声:
“又是你!是不是你动了树?是不是你招来的祸?”
是王老三的大舅子。
他指着陈三槐,脸涨红。
其他人转头看过来,目光像刀。
陈三槐停下。
他站在人群外,右手垂下,血顺着指尖滴落。
他把秘录从怀里拿出来,举在胸前,说:“我要重铸锁龙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