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自习。高二(3)班教室。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味和少年人假装勤奋的虚假安静。
早自习的铃声像一把钝刀,慢吞吞地割开了清晨的寂静。
林砚走进教室的时候,最后一缕晨光正巧从窗户斜射进来,精准地落在他课桌的右上角,照亮了那层薄薄的浮尘。
他面无表情地抽出纸巾,沿着桌沿的边缘细细擦拭,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指尖划过桌面,确认没有灰尘后,他才将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一摞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笔记本,按照科目和颜色编码,分门别类地码放在桌角。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坐下,目光落在摊开的英语书上。
但书上的单词却有些模糊。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周五晚上的那个实验室。那片突如其来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场关于“封闭房间体积”的思维游戏。陆承野给出的那个荒谬却又充满想象力的答案,此刻回想起来,依然让林砚感到一种奇特的违和感。
在他严谨的逻辑体系里,世界是由公式和定理构成的,是清晰、可预测的。但陆承野的思维,却像一团跳跃的火焰,没有固定的路径,充满了不可控的变量。
这种不可控,让林砚感到不适,但同时,又有一种隐秘的……兴奋。就像解一道卡了许久的难题,突然看到了一个从未想过的突破口。
“林砚!快,刚出锅的!”
苏驰的声像一颗石子,打破了林砚的思绪。他抱着两杯豆浆,像只刚捕获猎物的土拨鼠,兴高采烈地挤进座位,把一杯豆浆重重地放在林砚桌角那摞笔记本的缝隙里,精准地卡在橙色和蓝色笔记本中间,没有溅出一滴。
“这家的肉包子也是一绝,我给你买了两个,趁热吃……”
话音未落,教室后门传来一阵骚动。
伴随着几声口哨和桌椅碰撞的噪音,陆承野像一阵风似的刮了进来。他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校服拉链半敞着,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随便抓了抓就出门了。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领地”——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
路过林砚身边时,陆承野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但林砚知道,不是。
就在陆承野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林砚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道视线。那视线像带着温度的探针,在他后颈处停留了不到半秒,带着一种审视和玩味,然后才移开。
林砚握着笔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陆承野此刻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从桌肚里摸出一包烟,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只是夹在了耳朵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敲的,正是那天在黑暗中,解题时的那个节奏。
“看什么看!”苏驰突然炸了毛。
林砚回过神,才发现苏驰正对着斜后方的周衍龇牙咧嘴。周衍正探着头,目光在陆承野和林砚之间来回扫射,嘴里还叼着根棒棒糖,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那眼神仿佛在说:“哟,这就开始眉来眼去了?”
“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苏驰像只护崽的老母鸡,把林砚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就在这时,一个脑袋从过道另一边的座位上猛地探了过来,速度快得像只窜出来的猴子。
“哎哎哎!吵什么吵!发生什么事了?”
是沈屹。
他一手抱着本翻得卷了边的漫画书,一手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脸上带着一种“我错过了什么惊天大瓜”的急切表情。他先是看看气鼓鼓的苏驰,又看看一脸欠揍的周衍,最后,目光落在了面无表情的林砚身上。
“苏小驰,”沈屹嘴里塞着饼干,含糊不清地问,“谁惹我们家林大学霸了?你跟我说,我帮你削他!”
苏驰被他这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架势逗得一愣,随即更委屈了:“沈屹你来得正好!你看那个陆承野!他……他……”
“行了行了,别气别气,”沈屹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苏驰的肩膀,转头看向林砚,眼神里充满了关切,“林砚,你没事吧?那家伙没对你怎么样吧?”
林砚摇了摇头,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英语书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能感觉到,后背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一直没有消失。
早自习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结束了。
班主任老班抱着一摞试卷,像尊门神一样堵在门口,清了清嗓子:“那个……物理老师昨天留的那张卷子,大家都发下去了啊。今天下午放学后,物理实验室,有个小型的‘尖子生’辅导会,名单我贴后黑板了,点到名的同学自觉去,没点到名的……就别去凑热闹了。”
沈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到了林砚桌边,他伸长了脖子,看着后黑板上的名单,又看看林砚,眼睛瞪得像铜铃:“我靠!林砚!你……你和陆承野?这……这是什么神仙组合?”他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好奇”,恨不得立刻掏出个小本本把这历史性的一刻记录下来。
“沈屹!”苏驰急得直跺脚,“你还看热闹!”
“我没看热闹啊!”沈屹一脸无辜,“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你们说,这陆承野是不是看上林砚了?想……”
“闭嘴!”苏驰和林砚异口同声。
沈屹立刻捂住嘴,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八卦之火,却怎么也熄不灭。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像是一个信号。
林砚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林砚,你不会真的要去吧?”苏驰一脸担忧,“那个什么辅导会,肯定是个坑!是陆承野那个混蛋给你挖的!你千万别去!”
林砚拉好书包拉链,站起身:“我去。”
“为什么啊!”苏驰彻底不理解了。
“我想看看,”林砚背上书包,目光平静地看向教室后门,“他想干什么。”
说完,他径直走向教室后门。
走廊里,陆承野已经等在那里了。他靠在栏杆上,手里转着那把林砚熟悉的笔,看到林砚出来,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带着点挑衅,又带着点……期待?
“走?”他问,语气漫不经心。
林砚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向楼梯走去。
陆承野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快步跟了上去。
周衍从后门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楼梯的背影,嘴里的棒棒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靠……”他喃喃自语,“这俩人……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什么什么?谁勾搭谁了?快跟我说说!”
沈屹的声音猛地在他身后响起,吓得周衍一个哆嗦。
物理实验室。
和那天晚上一样安静,但气氛截然不同。
没有黑暗,没有被迫的独处,只有明亮的日光灯,和一种剑拔弩张的、无形的压力。
实验室里已经坐了几个学生,都是年级里有名的“书呆子”,看到陆承野进来,他们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有惊讶,有鄙夷,有不屑,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陆承野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径直走到那天那张实验台前,拉开椅子,大剌剌地坐下,然后,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对林砚说:“坐。”
林砚看了他一眼,拉开椅子,坐下。
“人都到齐了啊。”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一种“我为你们好”的虚伪笑容,“今天把你们叫来,是因为我发现你们几个,在物理思维上,都有……独特的潜力。尤其是林砚和陆承野,你们两个,一个是我们年级的物理状元,一个是……嗯……拥有非凡的物理直觉。我希望你们能通过这次辅导,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他这番话说得自己都有点心虚。
互相学习?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级倒数第一?这怎么学?
其他几个学生都低着头,拼命忍着笑。
林砚面无表情。
陆承野却笑出了声。
“老师,”他懒洋洋地开口,“您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和林砚?互相学习?学什么?学他怎么考第一,还是学我怎么考鸭蛋?”
物理老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陆承野!你……你不要自暴自弃!我看过你的卷子,你有些题,思路很新颖,只是……只是……”
“只是太懒,不想写过程,对吧?”陆承野替他说完,然后转头看向林砚,挑眉,“林大学霸,你说,是这个意思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林砚身上。
这是个陷阱。
如果林砚说是,那就是附和老师,承认陆承野有天赋;如果说不是,那就是不给老师面子,显得傲慢。
林砚却连眼皮都没抬,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然后,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点。
一个极其标准的,完美的圆点。
“你画这个干什么?”陆承野好奇地凑过去。
“假设,”林砚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像玉石相击,“这是一个质点。现在,给它一个初速度v,方向水平向右。忽略一切阻力。请问,陆同学,它将如何运动?”
空气,瞬间凝固了。
物理老师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
那几个“书呆子”学生,脸上的表情从鄙夷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恐惧。
这哪里是辅导?这分明是……宣战。
而且,是一道最最基础,却又最最不容置疑的,牛顿第一定律。
你陆承野不是有“非凡的物理直觉”吗?不是有“独特的潜力”吗?
那就从最简单的开始。
陆承野看着那个圆点,又看了看林砚那张冷淡的脸。他脸上的玩味和挑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猎手发现珍稀猎物般的,灼热的兴奋。
他笑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砚,”他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盯着林砚,“你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因为答案,是个人都知道。
他撑着桌子,站起身,绕过实验台,走到林砚身边,然后,弯下腰,凑到林砚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想玩?”
“好啊。”
“那我们就玩点……更有趣的。”
说完,他直起身,对着目瞪口呆的物理老师和那几个学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老师,这辅导会,我看……也没必要开了。”
他指了指林砚,又指了指自己:
“我和他,已经‘互相学习’过了。”
“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林砚身上,那眼神,像淬了火的刀,锋利,滚烫:
“我们……达成共识了。”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林砚,看着纸上那个小小的圆点,指尖,几不可查地,轻轻敲了一下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