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枕头上时,我才缓缓睁开眼。浑身的疲惫像被温水泡过似的渐渐消散,窗外的天已染上淡橘色,抬手摸过手机一看,正好四点四十分,距我倒头就睡已过了近十个小时。拆迁工地的诡异景象、青砖的冰凉触感还残留在记忆里,却不再让人脊背发凉,只像一场翻篇的旧梦。
起身洗漱时,镜子里的自己眼底还有淡淡的青黑,却比前几日有神多了。简单套了件宽松的外套,揣上笔记本和钢笔便出了门。傍晚的风带着初夏的暖意,街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早点摊早已收摊,零星几家路边摊刚支起棚子,炊烟顺着棚顶袅袅升起,混着食物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
今天是星期四,这个点的路边摊确实冷清,大多是摊主在忙着备菜,偶有一两个食客零星坐着。我选了街角一家卖炒粉和馄饨的摊子,老板是个熟脸,以前下播早常来吃。刚坐下点了份鸡蛋炒粉,就瞥见摊子角落站着个大爷,穿着洗得发白起球的旧夹克,裤脚沾满尘土,手里攥着个破布包,眼神直直地盯着锅里翻滚的炒粉,喉结动了动,又局促地低下头。
老板问他要点什么,大爷搓了搓手,声音沙哑又窘迫:“同志,我……我出门急忘带钱了,能不能先赊一碗馄饨?等我明天凑够了就送来。”老板面露难色,刚要开口,我连忙接话:“老板,再加一碗鲜肉馄饨,两个茶叶蛋,都算我的。”大爷猛地抬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讶,随即连连道谢,搓着手在我对面小心翼翼地坐下。
炒粉和馄饨很快端上桌,大爷拿起筷子却没立刻动,先对着我鞠了一躬,才慢慢吃了起来,吃得又快又香,像是许久没好好吃饭。我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递过一瓶矿泉水,他接过时指尖微微颤抖,连声道谢。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放下筷子,摸出兜里的旱烟袋,又想起什么似的收了回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忘了这是摊子上,不能抽烟。”
“没事,大爷您随意。”我笑着摆手,顺势问道,“您这是刚从哪儿来?”大爷叹了口气,说自己是乡下过来的,找亲戚没找到,钱也不小心丢了,饿了大半天。说着,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笔记本,又看了看我,忽然问道:“小伙子,看你这模样,像是做学问的?我年轻时倒听过个邪乎事,不知道你爱不爱听。”
我心里一动,立刻翻开笔记本,拿起钢笔:“我爱听,大爷您慢慢讲。”大爷喝了口矿泉水,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向远方,像是陷入了回忆,缓缓开口道:“这事是我堂哥当年亲历的,约莫四十多年前,那时候农村还时兴传老家具,我堂哥从一个败落的地主家,花低价买了个梨花木衣柜,说是要给刚结婚的儿子当婚房家具。”
大爷说,那衣柜看着古朴厚重,雕着缠枝莲花纹,虽说有些年头了,却依旧结实。可自从衣柜搬进堂哥家,怪事就接连不断。最先不对劲的是堂嫂,每天早上起来,总发现衣柜门是开着的,睡前明明关得死死的,里面的衣服还被翻得乱七八糟,最吓人的是,衣柜门缝里总掉出几缕乌黑的长发,堂嫂和侄女都是短发,家里根本没人有这么长的头发。
“起初我堂哥以为是进了贼,夜里特意守着,可连守了三晚,什么人都没见到,衣柜门照样半夜自动打开。”大爷的声音压低了些,“后来更邪门了,我那侄子睡在靠近衣柜的床边,夜夜做噩梦,梦里总感觉有人掐他的脖子,喘不过气,醒来后脖子上还留着淡淡的红印,精神一天比一天差,没多久就瘦得不成样子。”
堂哥急得不行,找了村里懂些门道的老人来看。老人围着衣柜转了两圈,敲了敲侧板,脸色一下子就沉了,说这衣柜里有夹层,藏着不干净的东西,怨气很重,已经缠上了家里人。堂哥半信半疑,找来工具撬开衣柜侧板,一股刺鼻的腐臭味瞬间涌了出来,夹层里竟蜷缩着一具小孩的骸骨,骨头都发黄发黑了,身上裹着几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旁边还散落着一把长发和一个生锈的银锁。
“那骸骨的手指骨紧紧攥着,看着格外渗人。”大爷顿了顿,又说,“后来老人追问才知道,那衣柜是地主家传下来的,当年地主家有个私生女儿,怕被人发现就藏在衣柜夹层里养着,后来家里出了变故没人管,孩子就活活饿死在里面了。地主家为了掩人耳目,把夹层封死,把衣柜卖给了外人,这桩人命案就成了秘事。”
老人让堂哥找了块风水好的地方,把小孩的骸骨好好安葬了,又烧了很多纸钱和新衣服,对着墓碑做了超度,说让孩子放下怨气早日投胎。从那以后,衣柜再也没自动开过门,侄子的噩梦也停了,脖子上的红印慢慢消退,家里总算恢复了平静。“后来我堂哥再也不敢留那老衣柜,直接拉去烧了,老辈人都说,来历不明的老物件藏旧债,怨气缠在上面,谁用谁遭殃。”
大爷讲完,长长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唏嘘。我握着钢笔,飞快地把故事记录在笔记本上,连细节都没落下,字迹工整又潦草,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要点。这故事接地气,又藏着民间对老物件的禁忌,比刻意编造的灵异故事更有说服力,刚好适合今晚的广播。
我又给大爷点了碗馄饨,让他打包带着,还塞了些零钱给他。大爷推辞了半天,最终还是收下了,对着我再三道谢,拎着馄饨慢慢走远,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的暮色里。老板凑过来笑道:“这大爷看着可怜,你倒是心善,还愿意听他讲那些老古话。”我笑着收起笔记本:“他讲的故事,对我来说可是宝贝。”
付了钱起身时,天已经黑透了,路边摊的路灯全都亮了起来,暖黄的灯光照亮了来往的人影,渐渐热闹起来。我沿着街边慢慢走,手里的笔记本还带着体温,翻开看了看记录的故事,心里已经有了今晚广播的脉络。晚风拂面,没有丝毫阴冷,只有烟火气萦绕周身。
走到电台楼下,抬头看见直播间的灯光已经亮了。导播发来微信,问我今晚素材准备好了没,我回了个“放心”,收起手机快步走进大楼。电梯里,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又看了看笔记本上的字迹,知道今晚又能给听众带来一个真实又揪心的民间故事。这场傍晚的偶遇,成了我深夜广播里最珍贵的素材,也让我更坚信,每一个民间故事背后,都藏着一段被遗忘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