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在入夜后彻底变了个模样。
白天的素幡换成了暗红色的绸缎,挽联被撕下,取而代之的是用金粉写就的“囍”字。
但那金色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青黑。
棺材盖此时完全打开了,顾清远的尸体被扶坐起来,靠在棺壁上。
他身上还是那套新郎喜服,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脖颈。
在跳动的烛火下,那红晕像活物般微微起伏。
林晚被换上了一套更繁复的嫁衣,层层叠叠的红色,袖口和裙摆用金线绣着密密的符文。
两个面无表情的老嬷嬷给她梳头,戴上一顶沉重的纯金凤冠,冠上垂下的珠帘遮住了她半张脸。
透过珠帘的缝隙,她看见灵堂里挤满了人。
顾家所有人都在。
老爷夫人端坐主位,顾清文站在棺材旁,手里捧着一个黑木托盘,上面放着一柄细长的铜钉,一把小锤,还有一碗红色的液体。
其他房的人分列两侧,每个人都穿着正式的衣裳,表情肃穆,眼睛里却闪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
“吉时到——”
顾老爷站起身,走到灵堂中央。
他手里拿着一卷发黄的帛书,展开,用一种古老扭曲的方言开始念诵。
那语言不像汉语,像某种虫鸣或兽呓。
随着他的念诵,灵堂里的蜡烛火焰开始变色。
从正常的橙黄,渐渐转向青绿。
绿莹莹的光笼罩着每个人,把他们的脸照得像墓地里爬出来的鬼魅。
林晚感觉到越来越冷,直哆嗦。
顾老爷念完最后一句后,转向林晚。
“林氏,今夜清远回魂,需你以血肉为引,助他完魂归体。”
他的声音在绿烛光里空洞地回荡。
“你既已嫁入顾家,当知夫为妻纲,生死相随。”
两个壮汉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林晚的胳膊。
她被拖向棺材。
顾清文走过来,从托盘上端起那碗暗红色的液体。
凑近了,林晚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这是合卺酒。”顾清文微笑,用碗沿碰了碰她的嘴唇,“喝了它,你与三弟便真正血脉相连,生死同契。”
林晚紧闭着嘴,不语。
顾清文也不恼,他放下碗,拿起那枚铜钉和小锤,在手里掂了掂:“不喝也无妨。按古礼,冥婚夫妻若不能同饮,便需以同心钉将二人手足钉于一处,埋棺时方能魂魄不离。”
他示意了一下。
壮汉抓起林晚的左手,强迫她摊开手掌,按在棺材边缘,紧挨着顾清远垂在棺外的右手。
两只手,在绿烛光下并排摆放。
顾清文举起铜钉,尖端对准林晚的手背。
“一钉手足连——”他高声道。
锤子扬起。
就在锤子即将落下的瞬间——
棺材里的顾清远,睁开了眼睛。
不是昨夜那种浑浊的双眼。
这一次,他的眼睛在睁开的同时,眼里的浑浊瞬间褪去,露出底下清明的神采。
那层死人般的灰膜消失了。
他的手动得比所有人反应都快。
左手一把握住顾清文即将落锤的手腕,力道之大,林晚听见了骨骼错位的轻响。
右手则反扣住林晚的手,将她往自己身后一带。
“二弟,你这……”顾清远开口,声音不再是昨夜的沙哑,而是清晰冷冽。
“二弟,这么急着钉棺材,是怕我活过来吗?”
整个灵堂陷入了寂静。
所有人都僵住了。
顾清文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彻底碎裂,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青筋暴起,却充满力量的手。
“你……你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还活着?”顾清远替他说完,缓缓从棺材里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还有些僵硬,但每一步都稳得可怕。
“多亏你下的三日僵剂量精准,让我能装死三天,看清这家族到底腐烂到了什么地步。”
他松开顾清文的手腕,后者踉跄后退,撞翻了托盘。
铜钉和小锤哐当落地,那碗合卺酒泼洒出来,溅在地上的瞬间,石板冒出滋滋白烟,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清远!”顾夫人尖叫着站起来,“你疯了!这是祖制——”
“祖制?”顾清远冷笑,他从怀里掏出一叠文件,用力摔在灵堂中央。
纸张散开,正是林晚在暗格里看到的那些解剖记录、地形图和那封未寄出的信。
“这是谋杀!是持续百年,系统性的屠杀!”
他大步走到顾老爷面前,父子二人身高相仿,在绿烛光中对峙。
“父亲,你告诉我,”顾清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刀子,“我母亲是怎么死的?真的是难产吗?还是因为她发现了地下那些女尸,成了你们不得不处理的麻烦?”
“我……”
顾老爷的脸在烛光下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顾清远转身,面向所有顾家人:“你们每个人都知情!每个人都参与了!用孤女的命,换自己多活几年,这就是顾家百年兴旺的秘密?这就是你们每晚能安然入睡的代价?”
顾清远的复活,令灵堂里一片骚动。
有人想逃,有人想争辩,但门口不知何时已经站了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手里端着枪。
租界警务处的人。
一个高鼻梁的洋人探长走进来,捡起地上的信:“各位,晚上好,詹姆斯探长收到匿名举报,证据确凿。顾家所有人,涉嫌多起谋杀、非法拘禁、邪术害人,现在全部拘捕。”
“没有,我们没有……”
场面瞬间混乱。
“哈哈哈哈。”顾老爷突然狂笑起来,那笑声癫狂刺耳。
“晚了!清远,你以为你赢了?仪式已经开始了!你心脏上的符文,你身上流的血,都已经和祖灵结契!你以为靠西医那点玩意儿就能破解百年诅咒?”
他直接撕开自己的衣襟,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给所有人看。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那种黑色符文,像无数虫子爬满了皮肤。
“顾家每个男人都逃不掉!你也是!从你生下来,血里就带着这契约!你每多活一天,就要多一个女子替你死!”
顾老爷沉声道:“你以为救了这丫头?不!你只是把她的死期,推迟了几天而已!”
“不可能。”顾清远站在原地,脸色越来越白,他并不接受这个事实。
林晚看见,他脖子上那些诡异的红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青黑色。
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血管里爬行。
顾老爷的笑声越来越响:“子时快到了!清远,感受一下吧,感受祖灵怎么把你,一点一点,变成和我们一样的怪物。”
话音未落,顾清远的身体突然一颤。
他捂住胸口,单膝跪地。
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和顾老爷一模一样的黑色符文,从心脏位置蔓延,迅速爬满脖颈、手臂、脸颊。
那双清明的眼睛,正在迅速浑浊。
绿烛火在这一刻暴涨,火焰蹿起三尺高,将整个灵堂映得如同鬼域。
窗外,更漏敲响了子时第一声。
顾清远抬起头,看向林晚。
他的瞳孔已经散大,眼底最后一丝清明在挣扎,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