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远倒下时,整个灵堂的绿烛火同时熄灭。
黑暗如潮水般淹没了尖叫,混乱和枪械上膛的混乱场面。
林晚在绝对的漆黑中扑向顾清远倒下的位置。
手指触碰他滚烫又冰冷的皮肤。
烫得像高烧一样,但却冷得像尸体,两种极端温度在他身体里撕裂冲撞。
“清远!”
她的手摸到他脸颊。
那里的皮肤已经不再平滑,黑色符文像浮雕般凸起,密密麻麻爬满半边脸。
他的呼吸急促而断续,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嘶鸣。
“按住他!”
詹姆斯探长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手电筒的光柱划破黑暗。
“医生!”
随队来的西医冲上前,但当他看到顾清远胸口的黑色符文时,动作僵住了。
那些符文不仅在皮肤表面,此刻正像活物般缓缓蠕动,向着心脏位置收缩聚拢。
“这……这是什么病症?”医生声音发颤。
“不是病。”林晚跪在地上,死死握着顾清远的手,“是诅咒。或者……某种人为的寄生感染。”
她在顾清远的解剖笔记里见过类似的描述:符文处组织细胞异常增生,有未知寄生体痕迹。
手电筒的光圈里,顾清远突然睁开眼睛。
瞳孔已经完全扩散,眼白爬满血丝,可那双眼睛里竟然还有意识。
痛苦、清醒、绝望交织的意识。
“林……晚……”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听诊器……”
林晚慌忙摘下脖子上的听诊器。
她把耳塞塞进耳朵,听头贴上顾清远剧烈起伏的胸口。
透过橡胶管传来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心跳。
一种属于顾清远本人的心声,几乎要被另一种声音淹没。
另一种心跳……
那声音从心脏位置传来,顺着血管网络蔓延,所到之处,皮肤下的黑色符文就更深一分。
“它在生长。”林晚抬起头。
“那东西……在他心脏里生长。”
顾老爷被警察按在地上,却还在狂笑:“哈哈哈哈,你说的没错。生长!对!它在生长!吸他的血,吸他的阳寿,也吸所有献祭女子的生机!”
“清远,你现在明白了?你是顾家的男人,从出生就带着这契约!你逃不掉!”
“你们……”
顾清远的手猛地攥紧林晚的手腕。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一个字:
走。
走。
走啊……
可林晚没有走。
她摘下听诊器,转头看向詹姆斯探长:“探长,我需要时间。给我一个房间,一些医学设备,还有……”
她看向被押解的顾清文,“他下的三日僵,一定还有剩余。毒药和解毒剂往往一体两面。”
顾清文被带走了,临走前看了林晚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顾家被查封。
地下密室被打开,八十七具女性遗骸重见天日。
百年的罪恶暴露在阳光下,租界的报纸连登了三天头条,标题触目惊心。
但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处理顾清远。
西医检查后摇头:心脏功能异常,血液中有未知微生物,神经系统出现无法解释的退化与增生并存。
结论是【未知疑难杂症,没有根治药物】。
中医把脉后面色凝重:脉象死生交错,阴邪入腑,阳元将竭。
开出的方子都是吊命的虎狼之药,喝下去,顾清远身上的黑色符文反而更深。
三天后,林晚带着顾清远搬进了租界边缘的一栋小楼。
不是医院,也不是顾家那种阴森的宅院,只是个普通的两层小楼。
一楼改造成了简易的医疗室,显微镜、培养皿、化学试剂和一堆中医典籍杂乱地摆在一起。
墙上并排挂着人体解剖图和驱邪符咒,荒诞又和谐。
顾清远的发作有规律。
每日子时准点开始,持续两小时。
他的体温会骤降至冰点,皮肤完全被黑色符文覆盖,意识陷入半昏迷状态,身体会不自主地抽搐痉挛。
但神奇的是,这两小时里,他并非完全失控。
林晚发现,只要她戴上那副听诊器,靠近他,他那些无意识的动作就会缓和。
于是他们建立起诡异的日常。
白天,顾清远清醒时,他教林晚基础的解剖学、病理学、西药药理。
他的思维依然清晰敏锐,只是身体越来越虚弱。
林晚则从中医古籍和顾家那些残存的巫术记录里,寻找可能的破解线索。
晚上子时,顾清远尸变。
林晚会提前准备好记录本、体温计、血压仪。
她握着他的手,一边记录数据,一边轻声念今天学到的医学知识,或者读报纸上的新闻。
有时她会把听诊器一端贴在他胸口,一端贴在自己胸口,让两种心跳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共鸣。
“今天的心跳,杂音减少了0.3秒。”某天记录时,林晚突然说。
顾清远躺在特制的病床上,全身被黑色符文覆盖,只有眼睛还保留着一丝清明。
他无法说话,但眼球转向她。
“不是错觉。”林晚翻出过去三十天的记录表。
“你看,从第一天到现在,子时心跳的异常杂音时长,每天减少0.01到0.05秒。虽然慢,但是在变好。”
她放下记录本,握住他的手:“清远,诅咒是某种规律,疾病也是某种规律。而任何规律,只要能被观察、记录、分析,就有可能被破解……”
“相信自己,我们可以做到的。”
顾清远的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顾清远从子时的发作中恢复过来时,没有像往常那样陷入虚弱昏睡。
他睁开眼睛,看着坐在床边,眼下带着青黑却依然在整理数据的林晚。
“林晚。”他三个月来第一次在白天清晰地叫她的名字。
林晚猛然抬头,看向顾清远。
“我想试试一个新疗法。”顾清远的声音还很虚弱,但语气坚定。
“用我自己之前研究的抗毒血清为基础,结合你从神农本草经里找到的那几味草药。还需要……一点我的血,和一点你的血。”
“我的血?”
“你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冥婚新娘。”顾清远看着她,“你的血里,可能有什么东西,抵抗了那种汲取生机的效应。我想化验看看。”
化验结果在三天后出来。
显微镜下,林晚的血液样本里有一种独特的白细胞,活跃度异常高,且能迅速分解某种黑色微粒。
那种微粒,在顾清远的血液里到处都是。
“这是什么?”林晚看着培养皿里正在发生的微观战斗。
“不知道。”顾清远盯着目镜,眼睛发亮。
“可能是天生的免疫特性,也可能是……你在顾家那几天,身体自己产生了抗体。”
他们开始尝试制作血清。
过程缓慢,充满挫折。
有几次顾清远差点因为药物反应休克,有几次林晚抽血抽到头晕目眩。
但那些黑色符文蔓延的速度,确实在减缓。
又是一个子时。
顾清远刚注射了新一批试验血清,此刻正经历剧烈的排异反应。
他浑身发抖,黑色符文像活蛇般在皮肤下翻滚。
林晚握着他的手,听诊器贴在两人紧握的手上。
她新发现的用法,这样能同时听到两个人的心跳,对比变化。
突然,她怔住了。
听诊器里传来的,除了顾清远混乱的心跳和她自己平稳的节奏外……还有一个声音。
像遥远的回声,又像另一个维度的共鸣。
咚、咚、咚。
规律得惊人。
林晚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她已经两个月没有来月事,起初以为是压力和劳累,后来怀疑是贫血,但从没敢往那个方向想。
她慢慢移动听诊器,贴上自己的下腹。
那个微弱的心跳声,更清晰了。
咚、咚、咚。
充满生命力,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双音律。
每一次搏动,都像有两个微弱的声音在同时敲击,一个来自她,一个来自——
她看向顾清远。
他身上的黑色符文,在这一刻突然开始剧烈闪烁,明暗交替,像在传递某种信号。
而他散大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恐惧的神情。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是对新生的恐惧。
林晚摘下听诊器,房间里只剩顾清远艰难的呼吸声。
同时,晨曦的第一缕光从窗外渗进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早市豆浆油条的烟火气,和远处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
顾清远挣扎着坐起身,黑色符文在晨光中渐渐褪去,露出底下苍白但已有了些许血色的皮肤。
他走到林晚身后,手轻轻覆上她放在窗台的手。
他的手还是比常人冷,但已经有了温度。
“怕吗?”他低声问。
林晚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摇了摇头。
她反手握紧他的手,感觉到他掌心那些凸起的符文纹路,也感觉到那下面,属于顾清远越来越稳定的脉搏。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是人心。”
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腹中那个尚未成形的生命讲述。
“最强大的也不是道法,是知道所有黑暗的真相后……”
她转头看他,晨光在她眼睛里映出金色的光点。
“仍然敢去爱,敢去生,敢相信明天会更好的勇气。”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照亮了书房里并排挂在墙上的两幅图。
一幅精细的人体解剖图。
一幅残缺的驱邪符咒。
也照亮了桌上摊开的记录本,最新一页写着。
民国十三年元月十五日,林晚记。
副作用……可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