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金陵城最红的戏子,靠一出《贵妃醉酒》名动江南。
直到班主逼我加唱那出禁戏《夜奔》。
传说这戏排演必招灾祸,百年来无人敢全本唱完。
我不信邪,登台那晚,台下座无虚席。
唱到“魂随灯影灭”那句时,满堂喝彩突然死死一般安静。
所有观众端坐原处,面带戏妆般的诡异微笑,瞳孔放大,最后没了呼吸。
而镜中我的倒影,竟独自继续唱完了最后一句。
警察封锁现场,却在我妆匣底层翻出一张泛黄戏单:百年前的同一天,同一个戏台,同一出《夜奔》,台下四十八位看客同样离奇暴毙。
而戏单上领衔花旦的名字……
竟与我同名同姓,一字不差。
更恐怖的是,从那天起,每夜子时我的妆镜里都会多一个人影,穿着百年前的戏服,对我轻轻勾手:
“该你了,师妹。”
……
【故事开始】
戏台上,沈墨衣最后一个甩袖旋身,水袖在空中划出凄艳的弧,喉间压出那句《夜奔》的绝唱:
“魂随……灯影……灭——”
尾音袅袅,在安静的戏院里荡开。
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预料中的满堂喝彩,没有叫好声,没有雷动的掌声。
什么都没有。
沈墨衣保持着落幕姿势,侧耳倾听。
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鬓边珠钗微微的颤动声,静得能听见戏服绸缎摩擦的窸窣。
她缓缓直起身,睁开因入戏而紧闭的眼。
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上,四十八个座位,座无虚席。
所有人都还保持着戏至高潮时的姿态。
身体前倾,双手抬起似要鼓掌,脸上洋溢着沉醉,近乎狂热的笑容。
烛火和汽灯的光映在他们脸上,将那些笑容照得格外明亮,明亮得……
僵硬。
没有一个人动。
没有一个人眨眼。
前排李老爷半张着嘴,像是要喝彩,可嘴角的弧度凝固了,瞳孔散大,直勾勾地盯着台上。
他旁边的姨太太还保持着拍手的动作。
“发生什么事了。”
沈墨衣一步步挪向台边。
台下那些笑容,在寂静的环境中变得越来越诡异。
所有人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像是被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戏妆微笑。
“李……老爷?”她试着唤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戏院里回荡,无人应答。
咔嚓——
二楼包厢传来一声轻响。
沈墨衣抬头看向。
最正中的包厢,帘子半掩着,里面坐着今晚唯一的贵客。
从沪上来的军需官。
此刻,帘子缝隙里,一只保养得宜的手正拈着一颗瓜子,轻轻一嗑。
又是“咔嚓”一声。
那声音清脆得刺耳。
然后,那只手停住了,连带着那颗嗑了一半的瓜子,悬在包厢边缘,一动不动。
沈墨衣腿一软,跌坐在戏台边缘。
她盯着台下那四十八张凝固的笑脸,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后台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班主连滚爬爬地冲上台,看到台下景象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倒在地。
“来……来人啊……”
几个胆大的伙计从后台探出头,随即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
有人想跑出戏院,却发现大门不知何时从外面锁死了。
有人去探观众的鼻息,手刚伸过去就触电般缩回来。
没气了,一个都没气了,可身体还是温的,笑容还是鲜活的。
沈墨衣被两个脸色煞白的丫头扶回后台。
妆镜前,她看着镜中自己的脸,额上还贴着《夜奔》里林冲的武生薄鬓。
镜子里的人嘴唇哆嗦,眼神涣散,和台上那个风华绝代的名角判若两人。
“更衣……”她哑声说。
丫头们抖着手替她卸头面,脱戏服。
沉重的点翠头面一件件摘下。
她伸手去够妆匣,想拿卸妆的膏子,手指却碰到了一个硬硬的边角。
那不是她的东西。
她的妆匣她最清楚,底层只放几盒常用的胭脂水粉。
可此刻,手指摸到的是一张对折的纸。
她抽出来。
是一张戏单。
纸张泛黄发脆,边缘有虫蛀的痕迹,墨迹是旧式石印的,排版也与现今不同。
正中央印着硕大的戏目:
《夜奔》全本
下面一行小字:光绪二十八年癸卯九月初七 戌时三刻
再往下是班社名、琴师鼓师,以及领衔花旦的名字——
沈默衣
沈墨衣的吓得手一抖。
不是“墨”,是“默”。
一字之差。
而日期……九月初七,戌时三刻。
今天也是九月初七,戌时三刻。
她翻到背面。
戏单背面用胭脂,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今晚子时,镜前见。”
字迹晕染,像是写字的人手也在发抖。
“沈老板!警察来了!”外面有人喊。
纷沓的脚步声涌进后台。
沈墨衣下意识想把戏单藏起来,可已经晚了。
一个穿着黑色警服,面容冷峻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凌乱的化妆台,最后落在沈墨衣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手上。
“那是什么?”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沈墨衣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自己的,可话到嘴边却成了:“一张……旧戏单。”
年轻警探走过来,从她颤抖的手中抽走戏单。
他展开,目光在戏目和日期上停留片刻,又翻到背面,看到那行胭脂字。
他抬头看她,眼神深不见底。
“沈老板,”
“四十八个人,在你唱完最后一句戏词的同时,坐在椅子上,面带笑容,停止了呼吸。没有任何外伤,没有中毒迹象。”
他举起那张戏单。
“而现在,你手里有一张百年前的同一天、同一个时辰、同一出戏的戏单。
而百年前那场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根据我刚刚翻到的旧档案记载,台下四十八位看客,同样在戏终时,集体暴毙。”
后台的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墨衣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恐惧,有怀疑,还有指责。
班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警探连连磕头:“长官!这……这一定是巧合!墨衣她什么都不知道!那张戏单……肯定是有人陷害!”
年轻警探没理他,只是看着沈墨衣,一字一句地问:
“沈老板,你唱《夜奔》之前,班主有没有告诉过你。”
“这出戏,为什么被称为禁戏,百年无人敢全本唱完?”
沈墨衣的视线越过警探的肩膀,看向妆镜。
镜中,她的脸无比西安白,不似人色。
而在她影像的肩膀后方,镜子的深处,似乎隐约多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一个穿着光绪年间宽大戏服、梳着古式发髻的女子侧影,正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那影子勾了勾唇角。
好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