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爬上书桌，手机就震动起来，是阿远发来的短信，附带三张模糊的照片，文字里满是急切：“林主播，你说的青石板我找到了！撬开后里面有东西，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和小孩的名字有关。”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放大照片细看——第一张是撬开的青石板下的场景，泥土湿润发黑，埋着个褪色的红布包；第二张是红布包拆开后的模样，里面裹着一件小巧的碎花肚兜和一块残缺的桃木牌；第三张是桃木牌的特写，边缘被虫蛀得斑驳，上面刻着两个模糊的字，左边是清晰的“芳”，右边的字只剩一半，像是“明”的残笔。
我立刻回拨电话，听筒里传来阿远急促的呼吸声，背景里隐约有井水“咕嘟”的轻响。“林主播，我今早天不亮就去了老槐树下，那青石板果然是松的，撬的时候还闻到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和小时候妈妈给我买的桂花糕味道很像。”阿远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这肚兜看着就是小孩子穿的，布料很旧，上面绣的莲花都褪成白色了，桃木牌摸上去冰凉，哪怕晒在太阳下也没有暖意，我怀疑这就是那个孤儿的东西。”
我让阿远仔细描述桃木牌的纹路，又问他村里有没有老人见过类似的物件。阿远顿了顿，说已经把东西拿给王奶奶看过，王奶奶见到肚兜时脸色大变，盯着桃木牌看了很久，才说起一段被岁月尘封的往事。我握着手机，打开笔记本飞快记录，阿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渐渐勾勒出那个孤儿的身世轮廓。
王奶奶说，那个孤儿本名李芳明，“芳”是他母亲的名字里的字，“明”是盼他前途光明，“狗剩”只是村里人随口取的贱名，盼着他好养活。李芳明的父母是三十多年前从外地逃荒到清溪村的，父亲会点木匠活，母亲手巧，常给村里的小孩绣肚兜，夫妻俩为人和善，很快就和村民熟络起来。可好景不长，李芳明三岁那年，父亲上山砍树时失足摔下悬崖，母亲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没多久也撒手人寰，只留下年幼的李芳明在村里流浪。
“芳明这孩子乖得很，从不哭闹，白天帮村民喂鸡喂鸭，晚上就蜷缩在老槐树下，靠着村民接济过日子。”阿远转述着王奶奶的话，声音里满是唏嘘，“王奶奶那时候还年轻，常给芳明送吃的，这肚兜就是芳明母亲生前绣的，本来是给芳明留着的，后来芳明母亲走了，王奶奶就把肚兜收了起来，想着等芳明长大点给他穿，没想到后来芳明掉井里了，肚兜也跟着不见了，原来是被村里人埋在了青石板下，陪着他的魂魄。”
至于那块桃木牌，是芳明父亲生前为他做的，上面刻着全名，还系着红绳，让他贴身戴着辟邪。芳明掉井那天，村里有人看到他手里还攥着桃木牌，只是打捞时始终没找到，没想到是和肚兜一起被埋在了青石板下。“王奶奶说，当年村里人觉得芳明是孤儿，魂魄无依无靠，就偷偷把他的贴身物件埋在老槐树下，盼着老槐树能护着他，可大家都只记得他叫狗剩，没人再提李芳明这个真名，久而久之，他的魂魄就被困在井里，等着有人喊对他的名字。”阿远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现在才明白，他盯着我的房门，不是想害我，是想让我帮他找回名字。”
我正想安慰阿远几句，听筒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拖拽声，伴随着阿远的惊呼：“不对劲！有东西拽我的脚！”我心头一紧，连忙问他怎么了，阿远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我现在就在井边，刚把桃木牌拿出来，脚突然就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冰凉冰凉的，像是水草，又像是小手，把我往井边拽！井水变得好浑浊，还飘着一股腐叶味！”
我让阿远立刻往屋里跑，对着井口喊李芳明的名字，阿远依言照做，嘶吼着“李芳明！我知道你的名字了！”，拖拽声渐渐减弱，听筒里传来他急促的喘息声和井水“咕嘟”的回应声。过了好一会儿，阿远才平复下来，说自己已经跑回屋里，反锁了房门，可脚还是冰凉的，鞋底沾着厚厚的青苔，和井壁上的青苔一模一样，而且屋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井水味，像是有东西跟着他回了屋。
挂了电话，我盯着笔记本上的“李芳明”三个字，心里隐约觉得不安。按说找到了真名，怨气应该有所缓解，可阿远遭遇的灵异现象反而加重了，这背后或许还有隐情。我翻出之前阿远寄来的照片，再次仔细观察古井和老槐树，发现老槐树的树干上除了“芳”字刻痕，还有一道模糊的划痕，像是被斧头砍过，划痕周围的树皮颜色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
中午时分，阿远又发来短信，说王奶奶找来了村里年过九旬的李爷爷，李爷爷是当年看着芳明长大的，知道更多细节。李爷爷说，芳明掉井那天不是意外，是被村里的野狗追赶，慌不择路才摔进井里的。当时有人听到芳明的呼救声，却因为天色已晚，没人敢靠近古井，等第二天一早有人敢去井边时，芳明已经没了气息。更让人揪心的是，芳明掉井后，村里接连下了三天暴雨，井水暴涨，把芳明的尸体冲到了井壁的暗格里，直到半个月后井水退去，村民才把他的尸体捞上来安葬，而桃木牌就是在打捞尸体时不小心掉落，被泥土掩埋，后来又被人连同肚兜一起埋在了青石板下。
“李爷爷说，芳明的怨气不是因为没人喊他的名字，是因为死得不甘心，他觉得自己被村民抛弃了，而且尸体在暗格里泡了半个月，怨气积得很深。”阿远的短信里满是无奈，“王奶奶问了李爷爷，有没有办法平息怨气，李爷爷说湘西这边有‘认名超度’的规矩，得在月圆之夜，带着芳明的贴身物件，在井边摆上供桌，焚香祭拜，反复喊他的真名，把他的身世和委屈都说出来，让他知道有人记得他、心疼他，再把桃木牌和肚兜埋回青石板下，撒上五谷杂粮和朱砂，才能让他的魂魄放下执念，安心离去。”
可眼下还有一个难题，明天就是月圆之夜，可村里的朱砂和五谷杂粮都不够，最近的集市在几十公里外的镇上，山路难走，而且阿远现在不敢靠近古井，更不敢独自去镇上采购。“我跟王奶奶说了，明天我陪她去镇上买东西，王奶奶说她年纪大了，阳气足，芳明的魂魄不敢靠近她。”阿远发来短信，附带一个苦笑的表情，“可我心里还是怕，刚才我去窗边看了一眼古井，发现井口冒着淡淡的白烟，白烟里隐约有个小小的身影在晃，像是芳明在等我。”
我看着短信，想起了旧物市场的赵老爷子，赵老爷子手里有不少镇邪用的窑灰和朱砂，或许能帮上忙。我立刻给赵老爷子打了电话，说明情况后，赵老爷子很爽快地答应帮忙，说会让孙子把朱砂和窑灰寄到清溪村，还特意叮嘱，窑灰阳气足，撒在井边能暂时压制怨气，朱砂要混着无根水（清晨的露水）调和，画在桃木牌上，能帮芳明的魂魄驱散阴气。
安排好这些，我靠在椅背上，翻开笔记本，把李芳明的身世、认名超度的规矩一一整理清楚，心里已经有了今晚直播的脉络。傍晚时分，我赶往电台，导播早已调试好设备，见我进来，连忙问道：“古井的故事有新进展了？看你这笔记本记满了。”我点点头，把阿远发来的照片放在桌上：“找到了小孩的真名，叫李芳明，是个可怜的孤儿，明天月圆之夜就要做认名超度仪式，只是不知道会不会顺利。”
午夜十一点，调频93.7的电波准时响起，直播间的暖光灯映着笔记本上的字迹，我握紧话筒，缓缓开口：“各位听众朋友们，晚上好，我是林野。上一期我们讲到，湘西清溪村的阿远，在老槐树根下的青石板下，找到了被困古井的小孩的贴身物件，今天，我们就来揭开这个小孩的真名与身世，还有那桩藏在岁月里的遗憾。”
我把李芳明的故事娓娓道来，从他父母逃荒到清溪村，到父母双亡沦为孤儿，再到被野狗追赶摔进古井，村民因恐惧未能及时施救，还有那被埋在青石板下的肚兜和桃木牌，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格外细致。讲到阿远被井里的力量拖拽时，我刻意放慢语速，压低声音，直播间的灯光微微调暗，营造出诡异又揪心的氛围，留言区里满是“太可怜了”“希望能顺利超度”的评论。
“湘西民间的认名超度，讲究的是‘唤名归魂，诉冤安灵’。”我顿了顿，继续说道，“要在月圆之夜，借着月光的阴气，让魂魄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真名，再把他的委屈和不甘一一诉说，让他知道自己没有被遗忘，再用阳气足的器物压制怨气，才能让魂魄放下执念。阿远已经准备好了朱砂、窑灰和五谷杂粮，明天月圆之夜，他就会和王奶奶一起，在古井边举行超度仪式。”
就在这时，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孩童啜泣声，细弱缥缈，和阿远描述的井里的哭声一模一样，紧接着，录音笔里也传来“咕嘟”的井水声，像是有东西在井底翻动。导播在玻璃外脸色发白，指了指我的录音笔，又指了指窗外，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窗外的月光格外明亮，映在玻璃上，竟隐约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碎花肚兜，手里攥着一块桃木牌，正静静地看着我。
我强压下心底的寒意，对着话筒轻声说：“李芳明，我知道你在听，明天，阿远会帮你完成心愿，让你知道，有人记得你的名字，有人心疼你的遭遇。你不要再为难阿远了，安心等着明天的仪式，好不好？”话音刚落，耳机里的啜泣声渐渐停止，玻璃上的身影也随之消散，录音笔里的井水声也消失了，只剩下平稳的电流声。
直播结束后，导播凑过来，心有余悸地说：“刚才那身影太吓人了，他是不是真的在听直播？”我点点头，拿起录音笔，回放刚才的片段，孩童的啜泣声和井水声清晰可闻，在哭声停止的瞬间，还隐约有一声极轻的“谢谢”，像是孩童的声音。“他只是想被记得，想有人喊对他的名字。”我轻声说，心里对明天的超度仪式多了几分期待，也多了几分担忧。
走出电台时，月圆如盘，月光洒在街道上，泛着清冷的光。我拿出手机，给阿远发了条短信：“芳明听到了，他很感激你，明天仪式一定要小心，按李爷爷说的做，有任何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阿远很快回复：“好，我会的，王奶奶已经把供桌准备好了，就等明天月圆之夜。”
回到家后，我把桃木牌和肚兜的照片放在书桌上，对着照片轻声念了几遍“李芳明”，希望能让他的魂魄多几分安稳。洗了个热水澡，我倒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想李芳明的故事，还有明天的超度仪式。我不知道仪式会不会顺利，也不知道芳明的怨气能否彻底平息，只希望这个可怜的孩子，能在月圆之夜，放下所有执念，找到真正的归宿。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枕头上，带着几分清冷，像是芳明的魂魄在静静守候，等待着明天的救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