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衣被请到了戏院二楼最东头的包厢。
说是请,实则是软禁。
门口守着两个面色木然的警察,窗户从外面钉了木板,只留几道缝隙透进惨一点天光。
包厢里还保持着军需官看戏时的样子:小几上摆着未动的茶点,一碟瓜子,一把空椅。
那个年轻警探。
他自我介绍叫顾清尘,留洋回来的。
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那张泛黄了的戏单和刚刚送来的旧档案卷宗。
“沈老板,再仔细想想。”
顾清尘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班主让你加唱《夜奔》时,还说了什么?有没有提过……禁忌?规矩?或者,关于百年前那件事的任何暗示?”
沈墨衣摇头:“他只说这戏多年没人唱全本,若能唱红,我能成一代名伶。”
她顿了顿,“还说……沪上的贵客点名要听这出。”
“贵客。”顾清尘重复,目光扫过那把空椅。
“军需官王振邦,四十八个死者之一。死时手里还捏着瓜子。”
他抬起眼问道:“沈老板,你唱戏时,有没有注意到二楼包厢的动静?”
沈墨衣想起那两声清脆的嗑瓜子响。
她点头,又摇头:“我专心唱戏,只隐约听见……戏唱完后,还有一声。”
顾清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也就是说,其他观众在戏终时瞬间死亡,而王振邦,多活了……几秒钟?够他嗑半颗瓜子。”
这个细节让沈墨衣不寒而栗。
“顾探长,”她终于忍不住问,“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顾清尘合上本子,眼神锐利:“我不信鬼神。集体暴毙,要么是集体癔症。”
“但癔症不会让人瞬间死亡且面带统一微笑;要么是某种我们尚未了解的毒药或气体,通过戏院的通风系统或……戏台本身释放。”
“而那张戏单,百年前的巧合,更可能是有人刻意布局,利用传说制造恐慌,掩盖真正的谋杀手段。”
“那镜子里……”沈墨衣脱口而出,意识不对,又连忙住口。
顾清尘挑眉:“镜子怎么了?”
沈墨衣低头,不敢说。
说了,恐怕会被当成疯子。
顾清尘没追问,只是站起身:“你今晚就住这里。我会让人送饭。明天,我需要你配合,重新走一遍你上台前到唱完戏的每一个步骤。”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沈老板,戏院已封锁,消息暂时压住了。但纸包不住火。你若想起什么,任何异常,务必告诉我。”
门关上,落锁。
包厢里只剩下沈墨衣一个人。
天光渐暗,没人点灯。
她蜷在椅子里,盯着对面墙上那面妆镜。
包厢里给贵客整理仪容用的,不大,镶着褪色的红木框。
镜面有些模糊,映出她憔悴的脸,和身后包厢昏暗的轮廓。
子时快到了。
更漏声从戏院某处隐约传来,那是旧时留下的玩意儿,
班主说镇宅。
平时听不见,此刻却清晰得可怕:
滴答,滴答,滴答。
沈墨衣起身,走到镜前。
她需要卸掉脸上残留的戏妆,需要洗掉额上的薄鬓。
妆台上有冷水和帕子,她浸湿帕子,低头擦拭脸颊。
再抬头时,她僵住了。
不对,镜中的自己,怎么没有动。
不,也不是完全没动。
镜中人还保持着低头前的姿势:微微侧脸,眼睛看着镜外,嘴角……勾着一个陌生的弧度。
她在笑。
沈墨衣揉了揉眼睛,慢慢直起身,仔细盯着镜子。
镜中人也缓缓直起身,动作与她同步,分毫不差。
她稍微松了口气。
是错觉,刚才帕子挡住了视线,自己眼花了。
她抬手,继续擦额角。
镜中人也抬手。
可是,沈墨衣擦的是左额,镜中人抬起的,是右手。
左右相反,本该如此。
但沈墨衣的手停住了,镜中人的手却没停。
那只手继续上抬,指尖虚虚抚过额鬓,然后优雅地向旁边一甩,做了个标准的“甩袖”起手式。
可沈墨衣的手还停在半空,捏着帕子。
镜中人自顾自地动了起来。
她微微侧身,水袖轻扬。
尽管镜外的沈墨衣只穿着常服,镜中人身上却分明是那套《夜奔》的戏服,月白色,绣着暗纹。
她启唇,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唱的是《夜奔》里林冲夜奔时的念白:
“想俺林冲……遭此不白之冤……”
沈墨衣浑身血液倒流。
她想后退,想喊出来,想砸碎镜子,可双脚像钉在地上,喉咙像被扼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板一眼地做戏。
唱完那段念白,镜中人侧过脸。
那目光仿佛真的能穿透镜面,落在沈墨衣脸上。
然后它再度勾起一个妩媚到诡异的笑容,嘴唇无声开合:
“师、妹。”
那口型,沈墨衣看得清清楚楚。
“百年、轮、回。”
“该、你、替、我、了。”
“哐当——”
沈墨衣终于挣开了无形的束缚,抓起妆台上的铜壶,用尽全力砸向镜子!
镜面应声碎裂,无数碎片飞溅。
没注意脚下的椅子,踉跄后退,最后跌坐在地。
“怎么了!”
门被突然撞开。
顾清尘举着手电筒冲进来,光柱扫过满地碎片和瘫软在地的沈墨衣:“怎么回事?!”
沈墨衣说不出话,只是颤抖地指着那面破碎的镜子。
顾清尘蹲下身,捡起最大的一块碎片。
手电筒的光直直照上去。
碎片里,映出包厢昏暗的墙壁,翻倒的椅子,以及他自己半张凝重的脸。
一切正常。
不。
顾清尘的手僵住了。
他缓缓移动碎片角度,让光线以某个倾斜的角度照射镜面。
在某个特定的反光下,碎片深处,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像。
不是此刻的包厢,而是一个古色古香的房间陈设,一个穿着宽大光绪戏服、梳着古式发髻的女子背影。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被窥视,回过头来。
手电筒的光在顾清尘手中悄然一晃。
碎片里的影像消失了。
但那一瞬间,他看清了那张脸。
眉眼、鼻梁、唇形,与此刻跌坐在地的沈墨衣,有八分相似。
只是碎片中那张脸,挂着一种沈墨衣绝不会有的浅笑,属于另一个时代。
顾清尘缓缓站起身,手电筒的光柱落在沈墨衣脸上。
“沈老板。”
“现在,可以告诉我镜子的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