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爷子一早便带我去往山下的溪畔村,村口的老槐树旁,92岁的周老太正坐在竹椅上晒太阳。作为村里仅剩的见过甘家后人的老人,周老太虽眼神有些浑浊,记忆力却格外清晰,提及薛溪甘氏,她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追忆的神色,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袖口的补丁——那补丁上的针脚细密,竟隐约透着几分甘氏纹样的线条感。
“甘家匠人是光绪末年搬到薛溪一带的,在镇上开了间工坊,铸铜、雕木、设计绣样样样精通。”周老太喝了口凉茶,缓缓开口,“我小时候常去工坊外看,甘家兄弟俩待人和善,做活时总围着粗布围裙,手上沾着铜屑或木粉,却把每样物件都做得精致。那时候乡里乡绅、城里商户都来定制物件,甘家工坊的名号在周边十里八乡都响亮。”
谈及工坊兴衰,周老太的语气沉了下来。宣统末年战乱四起,地方军阀混战,粮饷短缺,常有兵匪劫掠商户匠人。甘家工坊因手艺精湛、存有不少贵重材料,成了兵匪觊觎的目标。“一夜之间,工坊被抢得精光,铸钟的铜料、雕木的工具全被拉走,甘世安的兄长甘世昌还被兵匪打伤。”周老太叹了口气,“为了保命,甘家剩余族人连夜收拾行囊迁徙,说是要往南方投奔亲友,走得仓促,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带走。”
我趁机问起《甘氏工坊技艺谱》,周老太点头称确有此物:“那本谱子是甘家的传家宝贝,线装本,封皮是深蓝色绸缎,上面绣着缠枝莲纹,里面记着甘家历代的手艺诀窍,从铸钟的铜料配比、雕木的纹样设计,到绣品的针脚技法,全都写得清清楚楚。”她回忆道,甘家迁徙前,甘世昌曾把技艺谱托付给村里的老族长保管,说等战乱平息就回来取,可这一去便再无音讯,老族长去世后,技艺谱就不知流落何处了。
“村里后来建了个旧物收纳处,就在老祠堂旁边,村民用不上的老物件都往那儿放,说不定那本谱子混在里面了。”周老太的孙子补充道。我立刻跟着他赶往老祠堂,这座清末建筑虽有些破败,却收拾得干净,祠堂西侧的厢房里,旧物被分门别类堆放在木架和纸箱中,木质家具、布料绣品、铜铁器具一应俱全,透着岁月沉淀的烟火气。
在村民的协助下,我们开始翻找与甘氏相关的物件。厢房角落的一个旧木箱里,堆放着不少晚清至民国时期的绣品,大多是磨损严重的手帕、荷包和绣片。我逐一展开查看,忽然,一块巴掌大的绣品边角引起了我的注意——这块绣片的面料是枣红色缎面,与苏绣娘绣花鞋的面料一致,边缘虽残缺,却能清晰看到上面的缠枝莲纹,针脚技法与甘氏风格完全吻合,更特别的是,绣片上的莲花花心处,采用了一种罕见的双线錾绣结合手法,与铜钟铭文的线条感一脉相承。
我小心翼翼地拿起绣片,对着光线细看,发现绣片背面有淡淡的墨迹印记,像是被什么重物压过。村民告诉我,这箱绣品是几年前从村里废弃的老族长故居清理出来的,一直存放在这里。我顺着墨迹的轮廓摸索,又在木箱底部找到了一块残破的梨木牌,木牌上刻着“甘氏绣样”四字,边缘的磨损痕迹与算盘上的云纹刻痕老化程度一致,显然是同一时期的物件。
结合周老太的讲述与找到的绣片、木牌,线索渐渐清晰:甘家迁徙时托付给老族长的,不仅有《甘氏工坊技艺谱》,还有部分绣样残件与标识牌。老族长为了妥善保管,将这些物件与自家旧物放在一起,后来因战乱与岁月流转,技艺谱与残件分离,绣片和木牌被遗留下来,而技艺谱大概率仍藏在村里某处,或是被村民误拿回家收藏。
我把绣片和木牌收好,又仔细查看了木箱里的其他物件,虽未发现技艺谱,却在一块旧桌布的夹缝中,找到了一枚小小的铜纽扣。纽扣上铸着缠枝莲纹,与青铜小印的印钮造型完全相同,正是老陈之前提到的刘老爷子收藏过的甘氏工坊铜纽扣同款。这进一步证实,溪畔村的旧物中,确实留存着大量甘氏工坊的遗存,也为寻找技艺谱提供了更多信心。
傍晚时分,我带着绣片、木牌和铜纽扣返回民宿,将这些物件与青铜小印、铜钟铭文照片摆放在一起。月光下,绣片的缠枝莲纹与铜钟、算盘、绣花鞋的纹样遥相呼应,仿佛在无声诉说着甘氏匠人世家的手艺传承。从铸钟到雕算盘,从设计绣样到制作铜饰,甘氏家族以一门技艺横跨多类工艺,却因乱世被迫中断传承,实在令人惋惜。
我给老陈和刘老爷子发去照片,告知找到甘氏绣片与木牌的消息。刘老爷子很快回复,说他收藏的铜纽扣上,有一个微小的“谱”字印记,或许是技艺谱的配套标识,还提议等我休假结束,把所有甘氏物件带到旧物市场,一起比对细节,说不定能从纹样和印记中,找到技艺谱的具体下落。
夜色渐深,山林恢复了宁静。我把找到的物件小心收纳好,心里对甘氏工坊的故事愈发好奇。技艺谱究竟藏在何处?甘家后人是否还在世?这些跨越百年的手艺印记,能否通过残存的物件重新串联起来?带着这些疑问,我渐渐入睡,休假的松弛感中,多了几分对传承的敬畏与探寻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