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蒙蒙亮时,顾清尘带回了三样东西。
一样是盖着官印的卷宗副本,是光绪二十八年的。
一样是一张裱在硬纸板上的模糊画像。
第三样,是一个活人——
戏院里扫了四十年地的老杂役,姓陈,佝偻着背,眼睛浑浊,被两个警察半扶半架地带进包厢。
顾清尘先把卷宗摊在沈墨衣面前。
“光绪二十八年九月初七,庆云戏院,夜戏《夜奔》全本。”
他指着竖排的毛笔字,“演毕,台下四十八看客面含笑意,猝然而亡,体无伤痕,非毒非疾。官府定性为时疫骤发。”
沈墨衣的手指抚过那些百年前的墨迹。措辞几乎与昨夜发生的分毫不差。
“这是当时的仵作验尸记录附录。”
顾清尘翻到后面一页,指着几行小字。
“‘观其容,皆似观戏入迷,神魂俱醉之态。疑有邪祟,然无凭。’——连仵作都觉得不对劲。”
他放下卷宗,拿起那张炭笔画像,递到沈墨衣眼前。
画像边缘已经破损,纸张焦黄,但画中人眉眼清晰可辨:瓜子脸,远山眉,丹凤眼微微上挑,唇角天生一点上扬的弧度。
梳着复杂的古式大头,戴点翠头面,正是百年前最时兴的花旦装扮。
画像右下角,一行小楷:沈默衣 像
沈墨衣的呼吸窒住了。
像。
太像了。
除了妆容发式不同,那眉眼、鼻梁、乃至下颌的线条,几乎是她每日对镜描摹的自己。
只有眼神不同。
画中人的眼神更深,更幽,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倦怠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戚。
“她后来呢?”沈墨衣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卷宗记载,事发三日后,沈默衣于戏班后院的古井投井自尽。”
顾清尘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留有遗书,称愧对师门,累及无辜,唯死以谢。”
“师门……”沈墨衣喃喃重复。
顾清尘看向蜷缩在墙角的老杂役陈伯:“陈伯,你今年高寿?”
陈伯哆哆嗦嗦伸出七根手指,又蜷起两根:“七……七十五了。光绪年间……我爷爷就在这戏院当差。”
“你听说过百年前那件事吗?”顾清尘问,“沈默衣,还有她的师门?”
陈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他低下头,拼命摇头:“不……不知道……长官,我就是一个扫地的……”
顾清尘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银元,轻轻放在桌上。
陈伯的视线黏在银元上,喉结滚动,不自觉吞了吞口水。
“陈伯啊。”顾清尘放缓了声音,“戏院出了这么大的事,总要有个交代。你若知道什么,说出来,或许能救人。”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而且,也在在救你自己。”
陈伯看看银元,又看看沈墨衣,最后目光落在她与画像酷似的脸上,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去。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声音:
“我……我爷爷死前说过……那不是时疫……是‘阴戏’……”
“阴戏?”顾清尘皱眉。
“就是……唱给不是人的东西听的戏。”陈伯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什么听见。
“沈默衣的师父,姓吴,当年是江南第一武生。戏班遭了大难,快散了,吴班主不知从哪儿得了本《阴戏谱》,里头有一出《夜奔》,说是能……能请来那位,许愿必成。”
“吴班主开了戏,果然,戏班活了,还红透了半边天。
可后来才发现……”
陈伯咽了口唾沫。
那位来了,就不走了。
每过一百年,就得献上一次祭礼:一个天赋绝顶的花旦,和满堂听得最入迷的生魂。
不然……不然那位就要收走戏班所有人的命,还要祸及全城听过戏的人。”
沈墨衣反问道:“所以百年前,沈默衣就是那个祭品?”
陈伯点头,又摇头:“是,也不全是。我爷爷说,沈默衣是吴班主的关门弟子,最得意的一个。吴班主本想找个替身,可那位……只认最好的。沈默衣是自己站出来的,她说,祸是她师父闯的,她这个当徒弟的,该还。”
顾清尘打断:“荒谬。如果真有这种邪门契约,献祭一次就该了结,为什么百年后又要再来一次?”
陈伯的眼里涌出浑浊的泪:“因为……因为替换啊,长官。沈默衣当年不是真死,她是被那位带走了,成了……成了桥。”
“桥得有人守着,守一百年,才能换班。”
“换班的人,得是血脉相通、天赋相近的……”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沈墨衣脸上,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怜悯和恐惧。
沈墨衣稍一联想:“你是说……我和她……”
“沈老板,”顾清尘也站了起来,脸色严峻,“你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世?父母是谁?祖籍何处?”
沈墨衣摇头:“我是孤儿,自小被班主收养。他说我爹娘是逃难死的,他看我嗓子好,带回戏班……”
话没说完,她自己停住了。
班主。
那个跪地求她别说出禁戏、此刻正被扣押审问的班主。
顾清尘显然也想到了。
他抓起桌上的银元塞给陈伯,对门口警察吩咐:“看好他。”然后看向沈墨衣,“走,去见班主。”
但他们晚了一步。
关押班主的厢房在戏院西侧,门口守着的警察面色紧张,见了顾清尘,结结巴巴:“顾、顾探长……他、他……”
门开着。
班主直挺挺地悬在房梁上,脚下是踢翻的凳子。
他的眼睛凸出,舌头微微伸出,脖子上勒着一条红色的绸带。
正是沈墨衣唱《夜奔》时束腰的那条。
尸体还在微微晃动。
而在班主对面的白墙上,用不知是血还是胭脂,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大字:
“时辰到了,它来取祭品了。墨衣,莫怨我。”
字迹未干,顺着墙壁缓缓下淌,像一道道血泪。
顾清尘脸色铁青,快步上前检查。
他摸了摸班主的颈侧,又看了看那条红绸,回头对沈墨衣说:“死亡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是自杀。”
想了想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至少看起来是自杀。”
沈墨衣靠着门框,看着班主那张曾经对她慈眉善目的脸,此刻扭曲狰狞,眼睛却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仿佛在看着她。
莫怨我。
原来十几年养育,精心栽培,捧她成角儿,都是为了今天。
为了这个百年之期,为了把她养成最合适的“祭品”。
“顾探长。”一个警察慌慌张张跑来,手里捧着一个铜盆,盆里的水晃得厉害,“您……您看看这个……”
顾清尘接过铜盆。
平静的水面上,倒映着厢房的屋顶、梁木、以及班主悬垂的双脚。
但慢慢地,水面开始波动,影像扭曲。
班主的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穿着绣花弓鞋的小脚,悬在空中,轻轻晃动。
水面下,浮现出一张女人的脸。
沈默衣的脸。
她闭着眼,面容安详,唇角却勾着和昨夜镜中人一模一样的诡异微笑。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透过一盆清水,直直地看向沈墨衣。
嘴唇无声开合,唱腔却仿佛直接响在所有人脑海里,幽怨凄厉,字字清晰:
“……替身来,真身去……”
“……轮回永续……无绝期……”
“哐当——”
铜盆从顾清尘手中脱落,水泼了一地。
而那水中倒影,在涟漪散尽前最后一瞬,竟对着沈墨衣,缓缓地,勾了勾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