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林镇，城郊结合部，建材市场附近支路。
下午三四点钟的日头正毒，晒得路面浮尘都发烫，脚踩上去能感觉到一股灼人的热气。王攻全骑着摩托在这条被重卡压得坑洼不平的支路上颠簸，目光扫过路两边堆成小山的沙石料和瓷砖，心里盘算着赶紧巡完这趟，找个树荫歇会儿。前面那辆绿皮出租车慢得邪门，像只年迈的乌龟在爬，后头压了一串火气冲天的车，喇叭摁得震天响，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司机们的咒骂声。
王攻全拧了把油门打算超过去瞧瞧，别是司机中暑迷糊了。刚与出租车并行，他眼角就瞥见不对劲——那车后备箱盖没关死，咧着条巴掌宽的黑缝，随着车身颠簸一开一合，活像一张喘着粗气的嘴。更怪的是，透过那缝和后挡风玻璃，里头影影绰绰，好像……有个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减速落到出租车侧后方，眯着眼定睛一看，浑身的血都像是瞬间凉了半截。
后备箱里真蜷着个大活人！戴顶黄安全帽，穿着件看不清原色、沾满泥点的工装，背朝外，半躺半坐在后备箱边缘，两条腿直接荡在外面，随着车身晃动来回晃悠。这还不是最邪乎的，这人的双手，正青筋暴起地攥着一根从后备箱缝里硬伸出来的、茶杯口粗的铁杆子！那铁杆子后面，竟然连着台脏兮兮的小型手扶铲车！
那铲车压根就没装上车斗，就这么被出租车用这根“人肉牵引杆”生拖在路上。铲车的俩小轮子骨碌碌跟着转，方向全凭后备箱里那人死命扳着铁杆子勉强控制。车子一颠，铲车就猛地一窜一歪，扯得后备箱里那人身体跟着剧烈摇晃，安全帽磕在后备箱盖上哐哐响，看着下一秒就要连人带车被甩飞出去！
“我操！”王攻全脑子嗡的一声，手下意识就把警笛拉到了顶，凄厉的鸣叫撕裂了午后沉闷的空气。摩托车像离弦的箭一样蹿到出租车前头，几乎横在路中间，他挥手的幅度大得像要扑过去，嗓子都喊劈了：“停车！快停车！”
出租车司机吓得一哆嗦，一脚急刹踩死。后面跟着的车猝不及防，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怪叫，咒骂声瞬间炸开了锅。铲车被惯性推着往前一顶，后备箱里那人“嗷”一嗓子，整个人被拽得往前冲，脑门结结实实磕在了箱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手却还像焊在铁杆上一样没松。
“滚下来！都给老子滚下来！”王攻全刹住摩托，几步冲过去，脸涨得通红，先朝着后备箱里那个还晕头转向的男人吼，吼声震得旁边的车窗玻璃都嗡嗡响。
安全帽男人这才像回过魂，松开已经僵硬的手指，连滚带爬地从后备箱翻出来，脚一沾地就发软，一屁股坐倒在尘土里，呼哧呼哧喘粗气，安全帽滚到一边，露出满是汗水和灰尘的脸。出租车司机也白着脸钻出来，站在车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们俩！作死啊？！嫌命长是不是？！”王攻全手指头戳着那台还“挂”在车后的铲车，又指向那大敞着的、几乎成了“观景台”的后备箱，声音气得发颤，“这玩意儿是能这么拖着走的？！啊？！你还坐里头？！你当这是牛拉车，你在后头扶犁呢？！这要是出点意外，你俩直接就交代在这儿了！”
安全帽男人抹了把脸上混着冷汗的灰土，竟还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委屈，哑着嗓子辩解：“警、警官，没……没招儿啊！活儿干完了，这小家伙得弄回去，叫了这出租，塞不进去嘛！我就寻思，我坐后头抓着，让它跟着溜达，反正路不远，慢点儿开稳当着呢……谁知道这么颠……”
出租车司机带着哭腔赶紧接话，像是找到了分担火力的救命稻草：“是啊警官！他非这么弄……我说了不行，太悬乎！他不听，说劲儿大，抓得稳，没事……还让我往慢了开……我这一路，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油门不敢踩，后视镜里看一眼都腿软……”
“你也知道悬乎？！”王攻全的火腾一下又蹿高了，他瞪着安全帽男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劲儿大？你靠啥？就靠你这俩胳膊？这铁疙瘩几百斤！路上随便磕块石头，轮子一别，那杆子一拧劲，你够它拽的？把你甩出去算轻巧！这玩意儿要是翻了，横路上，或者撞了别的车，你拿啥赔？！拿命赔啊？！”
他又猛地转向出租车司机，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还有你！你是开车的！你不知道机动车不能这么瞎拖东西？不知道后备箱不是给人坐的？！你就由着他发疯？！你这车在路上跑，后头拖着个不听使唤的铁家伙，上头还‘挂’着个大活人，你是觉着这路上太平淡了，非得添点响动是吧？！你这是严重违法，知道吗？！”
安全帽男人被吼得缩起脖子，头埋得低低的，小声嘟囔：“我……我真觉着抓得挺死……路上别的车看我们这样，都躲老远……这不也没出啥事么……”
“等出了事就他妈晚了！到时候你就不在这儿跟我嚼舌头了，是在医院挺尸，或者直接进盒里了！”王攻全粗暴地打断他，气得胸口起伏，“你这是拿自己当人肉垫子，还是人肉绳子？顶个屁用！”
这时，谭授的警用摩托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旁边停下。他看都没看争吵的几人，先取下平板，围着这诡异的组合体慢慢转了一圈，从各个角度拍照录像，尤其对着铲车轮子压出的新鲜痕迹、那根光溜溜的牵引铁杆、以及后备箱边缘被磨出的白印子和轻微变形，给了好几个特写，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敲击，记录着违法事实。
“非法牵引无牌证、无制动机械。牵引方式违反所有安全技术规范。使用载客汽车违规实施牵引并违反规定在车厢外部载人。多项明确违法，安全隐患等级：极高。”谭授一边在平板上点划记录，一边用他那平直的调子陈述，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得那两人脸色发白，头埋得更低了。
安全帽男人这下彻底蔫了，瞅瞅自己那台沾满泥巴的铲车，又看看出租车，愁得眉毛拧成了疙瘩，带着哭腔问：“那……那现在咋整？我这铲车……总不能扔在这儿吧……”
“咋整？找正经货车来拉！”王攻全没好气地说，“或者你自己吭哧吭哧推回去！反正再这么挂着，门儿都没有！”他又冲着出租车司机一伸手，“驾驶证！行驶证！拿出来！你的车，违法事实清清楚楚，罚款、扣分，一样跑不了！”
开完罚单，看着出租车司机哭丧着脸把车开走，安全帽男人蹲在路边尘土里，开始摸出个破手机，带着哭腔打电话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找车来拉他的宝贝铲车。王攻全这才感觉堵在胸口的那股恶气稍微顺下去一点，但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种更深的、黏糊糊的疲惫，像这午后的热浪一样裹住全身。
他摸出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这卯林镇，真是啥样的能人都有。为了省那几十块货车钱，命都能拿来当绳子使。你跟他说危险，他还觉得你小题大做，挡了他省事的道儿。法条写得再明白，到了这地界，好像总能碰上些让你哭笑不得的实操解读。
王攻全把烟头扔地上，用靴子碾灭，跨上摩托，拧动油门，警笛声再次响起，朝着下一个巡逻点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