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林镇交警队,晚上十一点刚过。
办公室的灯还惨白地亮着,光线硬邦邦地打在墙上,映出几个疲惫的影子。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烟蒂横七竖八地挤着,烟灰洒了一桌子。王攻全把最后几张罚单“啪”地塞进文件袋,动作有点重,袋子口都给撑得有点变形。“看见好几个,一看就是刚从工地下来,手上指甲缝里还塞着泥,掏那二十块钱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捻半天才捻开。”他扯了扯警服领口,声音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谭授坐在对面,正对着一份手写的清单核对今晚的处罚数字,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声响。闻言他停下笔,抬眼看了看王攻全,想了想说:“今晚拦下来的人里,十辆电瓶车少说有三辆没戴头盔。问起来,不是说忘家里了,就是嫌热嫌麻烦,还有不少人把头盔捆在车后头当摆设,落了一层灰。光靠开单子罚款,怕是治标不治本。”
“不靠单子靠什么?靠他们睡一觉起来就开窍了?”王攻全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烟味混着疲惫在鼻腔里打转,“自觉要是有用,还要我们站大街喝尾气?还要这些罚单干什么?”
柯玥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内部通知,“啪”地按在桌上,声音有点干:“数据先这样,报上去。刚又接了俩电话,不是投诉,是拐着弯打听白天那俩‘人肉拖车’的会不会蹲号子,还有人问我们晚上这么大阵仗查头盔,是不是上头下了硬指标。外头舌头多着呢,说话都得留点神。”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白天那个出租车司机和坐后备箱的安全帽男人,一前一后蹭了进来,带进来一股外头的汗味和凉气。司机手里捏着一卷皱巴巴的钞票,手指头攥得发白;安全帽男人怀里抱着个旧纸箱,箱口露出来两顶崭新的头盔,塑料标签都没撕。
“警官,”出租车司机陪着一脸讨好的笑,把钱往桌边小心推了推,“我们回去越想越后怕,白天真是猪油蒙了心,多亏你们拦着,不然指不定出多大事。这罚款……我们认,该罚,罚得对!”
安全帽男人也把纸箱往前一放,搓着粗糙的手,脸上满是懊悔:“头盔买来了,贵是贵点,但命更值钱。白天那蠢出升天的法子,打死也不敢再用了!以后出门肯定把头盔戴好!”
王攻全看了看那两顶亮锃锃的头盔,又看看两人一脸诚恳的模样,白天那股火冒三丈的火气下去不少,但话还是硬邦邦的:“钱交到那边三号窗口,按流程走。头盔买了就别闲着,天天扣脑袋上,别跟供菩萨似的摆着看,那玩意儿不是装饰品!”
两人赶忙点头哈腰,又小心翼翼地问了铲车最后咋处理、会不会影响以后考驾照,得到明确答复后,才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谭授等门关上了,才又开口,这次是对着柯玥:“队长,我下午抽空翻了翻其他地方处理这类事情的法子。有的跟学校绑一块儿,搞‘小手拉大手’活动,让学生回家盯着爹妈戴头盔;有的地方,头一回不戴头盔,不是直接罚钱,是让人去教育点看半个钟头事故警示片,或者穿上黄马甲在路口帮着劝别人一刻钟。听说……比光递一张罚款单过去,印象深得多。”
柯玥接过他递过来的几张打印纸,上面是些简单的情况说明。她扫了两眼,没细看,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着。她知道谭授说的在理,这才是长远的办法。但旺贵那边天天念叨的“见效快”“数据实”,要的根本不是这种慢火细炖的功夫。
突然,桌上那台红色内线电话和几个人的手机,像约好了似的,同时尖声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撕破了办公室里那点沉闷的安静。指挥中心值班员的声音又急又短,带着电流噪音,劈头盖脸砸过来:“所有附近人员注意!西延线老路段,靠近废弃料场那个丁字口,有车翻了!四脚朝天!车里人还没出来!立刻过去!重复,立刻过去!”
西延线!
这三个字像带着冰碴子的冷水,猛地泼进滚油里。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一炸。
柯玥脸色瞬间沉下去,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帽子和荧光大衣,声音紧绷:“走!”
王攻全踢开椅子就往外冲,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谭授一把抄起桌上的平板和门后的现场勘察箱,几步跟上,箱子里的金属器械碰撞着,发出叮当的脆响。
走廊里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和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几分钟后,院子里响起发动机的低吼,警灯刺目的红蓝光划破浓墨一样的夜色,三辆警车拉着尖锐的警笛,朝着西延线那个谁都希望永远别再出事的方向,一头扎了进去。
对讲机里偶尔传来指挥中心调度其他车辆的短促指令,车厢里没人说话,只有风声灌进车窗的呼啸声。直到快接近那片没有路灯的黑暗区域时,开车的王攻全才咬着牙骂了一句,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几分后怕:“那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