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海,为天都山镀上了一层金边。
山门前的白玉广场人声鼎沸,各方势力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飞扬。
第一轮比试已于昨日落幕。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问道阶,融合重力、幻心、意志威压,将两千余参赛者筛去近七成。最终登顶的三百人,无一不是心志坚毅,根基扎实之辈,其中更不乏气息渊深,光芒耀眼的真正天才。
青云宗五人尽数晋级。
赵无极登顶速度位列前三十,陈雨薇耗时稍长,却也顺利过关。柳如烟显然在幻心关中经历了一番挣扎,石猛则是以最为蛮横的方式,硬扛着重压与幻象,一路怒吼着冲了上去,其强横的体魄与意志令人侧目。
而李慕白……
他以一种漫步之姿,仿佛不是在攀登充满考验的天阶,而是在寻常山道上散步。
他从容登顶的过程,平淡到近乎乏味。
但正是那种近乎乏味的平淡,却让几位暗中关注的高阶修士眼中掠过异样的神色。
此刻,第二轮群英战即将开始。
广场中央,巍然矗立着十座玄铁罡岩擂台,观礼席满座,那些没有位置的,只得挤在远处,挤得水泄不通。
三百名晋级者已经抽完签。
李慕白签号“丙七”,于七号擂台第七场出场。
“李兄弟,你是第几场?”石猛凑过来问道。他抽到了“甲三”,在第一擂台第三场。
“第七场。”李慕白答道。
“那俺先上,给你打个样!”石猛摩拳擦掌,眼中战意熊熊。
苏晓轻声提醒道:“李公子,这个叫慧刚的,来自金刚寺,炼气九层修为,精修《金刚伏魔功》,体魄强横,尤擅防御,号称“同阶难破”。性格沉稳,不喜主动进攻,惯于以守代攻。”
“金刚寺的秃……和尚啊。”石猛咧嘴骂道,“这帮家伙的乌龟壳最是难啃。李兄弟,你得小心点,别被他拖入消耗战。”
李慕白点头,目光投向七号擂台。
无数或强或弱,或凌厉或晦涩的气息,交织碰撞,构成一幅壮阔而激烈的图景。
这天骄大会,果然是龙潭虎穴,藏龙卧虎。
时间流逝,一场场比斗开始又结束,结束又开始。
有人轻松取胜,有人惨烈晋级,也有人血洒擂台,黯然退场,甚至被抬下去时已奄奄一息……
石猛在第三场登场。
对手是万兽山的弟子,驱使着一头二阶巅峰的暴熊。那畜生人立而起,比他高出半个身子,扑击时腥风扑面,气势骇人。
石猛不闪不避,迎着利爪便是一刀劈去!刀风狂猛,撞上凶悍绝伦的熊掌,发出金铁般的闷响。
利爪划过他的臂膀,带出几道血痕。石猛却似毫无所觉,反而借着这股势头,拧身回斩,刀势更添三分狠厉!他以伤换势,打法凶悍绝伦,竟逼得暴熊连连后退。
数十回合后,暴熊一次扑击稍显迟滞。石猛眼中凶光一闪,暴喝声中巨刀横扫,刀背狠狠拍在对手胸口!
那万兽山弟子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摔下擂台。
他这不管不顾的亡命的打法,引得一片哗然。
裁判高声宣布:“甲三场,青云宗石猛,胜!”
石猛扛着刀,大步走下擂台,对着李慕白扬了扬下巴,一脸得意。
李慕白微微一笑。
很快,轮到七号擂台。
“丙七场,青云宗李慕白,对金刚寺慧刚!请登台!”
“李公子,小心。”苏晓轻声道。
李慕白点点头,在无数注视的目光下,迈步走向七号擂台。
慧刚比他先上了擂台。
他身着黄色僧衣,身材魁梧,面容敦厚,肤色古铜。
“阿弥陀佛。”慧刚见到李慕白,唱了一声佛号,声音浑厚,“小僧慧刚,见过李施主。擂台之上,拳脚无眼,还望施主小心。”
李慕白拱手道:“李慕白,请指教。”
裁判见双方准备就绪,高声道:“比试开始!”
话音未落,慧刚双足微分,摆出防御架势,气息与擂台浑然一体,不动如山。
周身隐隐有金属光泽流动。
……
“上来就开金刚罩,真谨慎。”
“听说这杂役有点邪门,但修为似乎不高,慧刚这打法,是要耗死他?”
“看李慕白怎么破防了,金刚寺的防御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慕白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慧刚。
那金刚罩光晕流转自有节奏,与呼吸、气血、灵力奔涌勾连成动态平衡的防御体系。
很强,很坚固,但……并非无懈可击……
他向前踏出一步。
抬臂,握拳。
无蓄力,无气势爆发,灵力波动几近于无。
然而,就在他拳头递出的瞬间,观礼席上少数几位强者,以及擂台上距离较近的裁判,瞳孔都是骤然一缩!
他们感知到,李慕白那看似随意的动作,使得周围的空气微微一滞,所有“势”、“意”,乃至光线,皆隐隐为之……那不是力量的狂暴宣泄,而是……
极致的凝聚与内敛!
慧刚金刚罩已催至极致,金光大盛!
然而,下一瞬,他只看到一只拳头,在眼前不断放大,速度不快,却无法闪避,仿佛无论他向哪里躲,这一拳都会击在他的身上。
避无可避,唯有硬接!
慧刚低喝一声,双臂交叉护于胸前,将全身力量汇聚于一点!
“嘭!”
一声异常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没有灵光爆炸,没有气浪翻涌。
在无数惊愕的目光中……
慧刚身上的金刚罩,像被石子击中的水泡,瞬间破碎,消散!他整个人轰然倒飞出去,撞上擂台边缘跌落,昏厥了过去。
整个七号擂台周围,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其他擂台的打斗声隐约传来。
一拳。
仅仅一拳。
无绚烂术法,无狂暴罡气。号称同阶难破的金刚防御,最难啃骨头之一之慧刚,就此……
败了?
裁判也愣了愣方才回过神来,急忙查看慧刚伤势,确认慧刚并无性命之虞后,略带震惊之色地高声宣布:
“丙七场,青云宗李慕白,胜!”
哗——!
寂静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惊呼与议论!
“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拳?!就一拳打破了金刚罩?!”
“我都没看清他怎么出拳的!”
“这李慕白……到底是什么修为?用的什么神通?”
“怪!太怪了!完全不合常理!”
观礼席上,各家长老神色各异。
李慕白也是怔在当场,看着被抬下去的慧刚,心生愧疚。
他本无意如此。
……慧刚与他,毕竟无冤无仇……但他也心知此战,自己其实胜得侥幸……
慧刚一开始,便想立于不败之地,是以防御过强,过于求全面厚重,这样,破绽一旦被发现,就会更薄弱,更致命。
而他意念全集中一点,这一击,便登峰造极。
李慕白站在擂台上,对裁判微微颔首,在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的目光中,缓步走下擂台。
“好家伙!那一拳真带劲!”石猛大笑着迎上来,用力拍在李慕白肩上道,“俺都没看清你怎么破的那龟壳!”
“李公子无恙便好。”苏晓仔细看了看李慕白的神情,确认无恙,才轻声道:“方才那一拳,对时机,对力量的掌控,已入化境。”
李慕白微微摇头道:“只是取巧罢了。”
“李公子!”南宫婉此刻也挤开人群走过来,明艳的脸上满是兴奋,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李慕白道,“太厉害了!一拳!就一拳!你没看到周围那些人的表情,哈哈,精彩极了!”
李慕白对她点头致意,道:“南宫姑娘。”
“别姑娘姑娘的,叫我南宫婉就行!”她爽朗地摆手笑道,“李公子,这下你可出名了,这南疆大会的天骄,怕是非你莫属了,恭喜恭喜!”
李慕白微笑不语。
“只是接下来的群英战……”南宫婉收起玩笑神色,认真了几分,“我听说,萧家暗中给了萧辰好几样不太合规矩的杀伐之物,你若是碰上他,千万留神。”
“多谢告知。”李慕白拱手简短致谢。
“客气什么!”南宫婉展颜一笑,恢复了活泼神态,“对了,我第二轮的比试在后面,先去看热闹,回头再找你!”说罢,又风风火火地钻进了人群。
待她走远,苏晓才若有所思地轻声道:“李公子,南宫姑娘似乎……过于关注我们了。”
她觉得,南宫婉的热情背后,或许另有缘由。会是什么缘由呢?难道是南宫世家有意拉拢李慕白?还是这位大小姐性子本就如此跳脱热心?抑或是……她目光不经意扫过李慕白沉静的侧脸,心底莫名浮起一丝微澜,脸颊竟隐隐有些发热,忙止住思绪,不再往下想。
石猛挠挠头道:“俺看南宫姑娘,倒没什么坏心眼……”
几人说话间,新一轮比试的钟声敲响,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擂台。
“我四下走走。”
李慕白需要空间平复方才出手时的心神消耗,也借机观察其他对手,便缓步走向人群外围。正当他经一片相对空旷的休息区,欲往视野更开阔的观景台时,前方道路,却被几个人影挡住了。
为首者,正是萧辰。
他一身更华贵的玄色劲装,袖口衣襟绣着繁复金线云纹,衬得他面容更显冷傲。他身后除了两名萧家子弟,以及那位始终如影随形的老仆。
不少人朝这边投过来好奇的目光,一个个等着看好戏的神情。
李慕白与萧辰间的恩怨,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不想擂台上的较量还没开始,二人却在私底下碰上了。
李慕白停下脚步。
四目相对。
无形的压力在二人间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李慕白,想不到,你这条侥幸得些机缘的咸鱼,倒真能翻出点水花。不过……”萧辰率先开口道,“方才那一拳,唬弄那些没见识的土鳖还行……”
李慕白未接他挑衅的话茬,只淡淡地问道:“萧公子,有事?”
“有事?当然有事!你屡次三番对本公子不敬,今日便要先讨些利息!”
萧辰逼进一步。
“讨要利息?”李慕白道,“萧公子,你这般作派,倒像是市井放贷的泼皮,而非中土萧氏的堂堂嫡传。”
萧辰掌间已聚起凌厉的剑意。
天都山虽然严禁私斗,违者重罚,但以萧家的势力,若只是“言语冲突”或“气息试探”,只要不出大事,执法弟子恐也只会睁只眼闭只眼。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平淡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
“辰儿。”。
萧定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立在不远处,面无表。他只唤一声,萧辰那几乎失控的灵力便如被冷水浇熄,猛地一滞,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终化为更深沉的怨毒。
他当然不敢在萧定山眼前放肆。
“李公子,年轻人血气方刚,言语冲突在所难免。不过,”萧定山走近了,看向李慕白道:“天骄大会,终究要看台上的本事。逞口舌之利,并无意义。”
一副长辈训诫晚辈的架子,轻描淡写,对萧辰的蓄意挑衅,只字不提,却倒像是要责怪李慕白故意挑衅似的。
“萧管事说得是。台上台下,皆凭本事。李某也一直认为,大道争锋,靠的是手中之剑,心中之道,而非……祖辈余荫,或外物之利。”
李慕白迎着萧定山的目光,不卑不亢地予以回击。
“好,很好!”萧定山眼神微眯,深深看了李慕白一眼,不再多言,对萧辰道:“走吧,你的比试快开始了。”
萧辰狠狠瞪李慕白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字:“李慕白,我们台上见!到时,我看你还能否嘴硬!”
言罢,带满腔怒火,拂袖而去。
萧家众人亦随之离开。
一场剑拔弩张的冲突,就这样暂时消弭了。
那些等着看热闹的,自然觉得扫兴,但扫兴之余,对李慕白的看法,霎时又添了几分不同。
敢如此正面硬顶萧家,尤以面对萧定山这般人物还能言辞锋利,不落下风,这份胆魄,确实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李慕白却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继续迈步向前。
走至观景台边缘,凭栏远眺。
下方擂台灵光闪烁,呼喊震天,而远处云海之上的天骄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在召唤真正的强者。
李慕白的目光,始终望着更高处,不曾注意到,在另一侧人群的边缘,柳如烟看着方才的一幕时,脸上的复杂神情。
山风凛冽,吹动他的青衫与她的白衣。
仿佛两条曾经交错,如今却已遥不可及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