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进院子,林青玄还站在门框边。
他没动。
右手按在腰间的铜铃铛上,指尖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
地上那道用黑血划出的“杀”字还在,边缘已经干硬发黑。
昨夜火把烧尽,煤油灯也灭了,村民轮班守了一整晚,没人合眼。
现在他们靠墙坐着,有的低头打盹,有的盯着赵黑虎的脸看。
赵黑虎躺在担架上,四肢被绳索捆住,嘴里塞着黄符,他的眼睛闭着,但睫毛忽然抖了一下。
林青玄蹲下身,手指抹过那个“杀”字。
泥土粗糙,焦痕裂开。
“你想杀我?”他低声说,“你现在连手都抬不起来。”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杂乱的脚步,是整齐的、一步一步踏在土路上的声音。
林青玄抬头。
村道尽头走来一个老人。
穿靛蓝色唐装,拄着一根刻满符文的桃木杖,胸前挂着八枚铜钱,每走一步,铜钱就轻轻响一下。
是陈地师。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全都穿着黑袍,脸上蒙着灰巾,手里抬着一副空担架。
林青玄站起身,没说话。
他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来。
陈地师走到院门口,目光扫过地上躺着的赵黑虎,又看了看林青玄,最后落在那些守夜的村民身上。
他举起右手。
一块青铜令牌出现在掌心,上面刻着五个字:天罡位·执律令。
阳光照在令牌上,反出一道冷光。
“赵黑虎!”陈地师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整个院子的沉默,“你原为‘地虎’成员,私养噬脉鬼,破龙脉节点,布养煞阵,害童命九条,触犯《秘经律》第三章第九条。”
他顿了顿,继续说:“今风水师联盟正式下令,褫夺资格,收押归案,交由天牢镇魂司审判。”
话落,四名黑袍人上前,动作利落。
他们解开村民绑的麻绳,换上一条泛着暗金纹路的铁链,将赵黑虎从旧担架转移到新担架上。
一人在他额头贴了一张符纸,符纸瞬间渗入皮肤,留下一道浅灰色印记。
赵黑虎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林青玄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那是“镇魂索”,专锁凶煞之人的神识。一旦贴上,别说施法,连做梦都会被压制。
陈地师走到林青玄面前。
两人对视。
老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青玄也点头。
这个动作就够了。
他知道对方是来兑现承诺的。
三日前他说联盟会来,有人不信。现在信了。
陈地师转身,对着村民说:“此人罪行已录,后续审判结果将在七日内公示。你们若想旁听,可持本地保甲文书前往主峰登记。”
没人应声,但他们脸上的紧张松了一些。
有个中年男人站起来,把锄头往肩上一扛,转身走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李二狗没走远,在院外树下站着,看了眼林青玄,又看了眼被抬走的赵黑虎,最后低着头回了家。
黑袍人抬起担架,准备离开。
临走前,陈地师停下,对林青玄说:“你做得对。”
林青玄问:“为什么等了三天?”
“因为要走流程。”陈地师说,“联盟不是你说抓就抓的地方。证据要核,罪名要定,令牌要请。快不了。”
“我知道。”林青玄说,“我只是问一句。”
陈地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他知道年轻人心里有火。
父亲的事,村子的事,赵黑虎写的那个“杀”字……哪一件都不轻,但他不能替林青玄做决定。
规则在这里,就必须守。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陈地师问。
“我不出村。”林青玄说,“至少这几天。”
“好。”陈地师点头,“等消息。”
说完,他转身,带着队伍走出院子。
担架平稳移动,赵黑虎的脸朝天,阳光照在他结痂的嘴角上。
那只手突然动了一下,不是挣扎,是指尖微微蜷起。
林青玄看见了,但他没动。
他知道那人还想活,也知道自己不能动手。
风停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站着。
桌上的罗盘还在,朱砂笔摆在一边,符纸卷了一半。
他走过去,把笔洗了,罗盘收进布袋,符纸叠好放进抽屉。
石凳上还有昨晚留下的灰烬。
他没扫。
也不急。
外面传来鸡叫声,谁家烟囱开始冒烟。一个小孩跑过门口,手里拿着根树枝,嘴里喊着什么。
生活回来了。
林青玄站在院子里,望着村口的方向,那边已经看不到人影了,只有路还在。
他摸了摸左口袋,那里露出半截黄符,又碰了碰右腰的铜铃铛。
都在。
他转身回屋,拿起水瓢喝了口井水。水有点凉,顺着喉咙下去,让他清醒了些。
外面有人敲门。
他走出去开门。
是村里的老会计,手里抱着一本旧账本。
“林师傅,这是咱们村祖坟的地契,您看看要不要存个底?”
林青玄接过,翻开第一页。纸页发黄,边角有虫蛀的痕迹。
他点点头:“放这儿吧。”
老会计放下账本,搓着手说:“那……没事我就走了。”
“等等。”林青玄叫住他,“最近别动土。”
“啊?”
“我说,最近别挖地,别建房,别迁坟。”林青玄看着他,“至少一个月内,所有动工都停了。”
“为啥?”
“因为地气还没稳。”
老会计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好嘞好嘞,我回去就说!”
他匆匆走了。
林青玄关上门,把账本放在桌上。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那本旧册子上。
他坐下来,手指按在桌角。
脑子里闪过赵黑虎最后那个动作,不是笑,也不是恨,是一种他知道但说不出的东西。
像在等什么,或者……有人要来。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捡起一根断掉的火把枝。
蹲下,在地上画了个圈,然后把昨天烧剩的符灰拢在一起,撒进圈里。
掏出打火机一点,火苗窜起,灰烬翻滚,几秒后熄灭。
没有异象。
他松了口气,刚要起身,眼角余光瞥见西边田埂处有动静。
土堆塌了一小块。
他盯着那里看了几秒,没有风,也没有脚印,但他知道,刚才那里有人走过。
他慢慢走过去,蹲下,伸手摸了摸那片松土,温度比周围低。
他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破妄符,贴在土面上。
符纸没燃,也没变色,但他手指下的泥土,轻微震动了一下。
林青玄收回手,站起身。
他没有叫人,也没有再点火,只是默默走回院子,把门关上,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把铁锹,靠在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