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德五年(公元1301年)八月初一至八月初七。虽只短短的七天,但对于大元而言却意义非凡,铁坚古山大战不但决定了拖雷家族在蒙古汗位的争夺中对窝阔台家族获得了实质性的胜利,更结束了因海都所起而长达数十载的西北战乱局面,为日后确立大元与西北宗藩关系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八月十一,丑时。虽已是深夜时分,然中军大帐内的兀良却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案上舆图,全无困意。过了良久,他终于将早已端起多时的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此乃不胜而胜,不败反败也!想来,这便是长生天的意旨吧!”语气平淡,却难掩自嘲与无奈。铁坚古山大战虽然大元获得了完胜的结局,可此时的兀良却是满脸怅然。因为他知晓,从战争的发展形势来看,海都一方的掌控力明显更强,倒更配得上是胜利者。原来大战开始后不久,很快便围绕着铁坚古山一带形成了三大战场。三大战场之中,只有钦察名将床兀儿凭借卓绝谋略与过人胆识,最终取得了真正意义上的胜利而大败笃哇(交战初,床兀儿多张旌旗,鼓噪扬威,以疑兵惑敌。接战时,遣精骑冲阵,直捣中坚;复列弩手齐发,压制敌势;趁其阵乱,再率精骑侧翼突袭,分而破之。兀儿秃之战,笃哇中流矢负伤,大败而逃,床兀儿挥军穷追,此役笃哇军损失惨重伤亡大半。)。然其余两处战场,元军一度陷入了极其被动的局面。兀良为救援月赤察儿,中伏被困风岩岭,几近全军覆没。月赤察儿虽在统帅海山、晋王甘麻剌的驰援下成功突围,却已深深地陷入了被动之中,在海都大军的压迫下被迫退守和林。幸得海都意外坠马重伤,无奈撤兵,战局方才陡然逆转。为护其父周全,以防海山的大举反击,察八儿不得不放弃围歼兀良的大好时机,受困于风岩岭的兀良这才侥幸脱险。这般戏剧性的结局,纵使大元获“胜”,然对于向来争强好胜的兀良而言,当真无法真正开怀。他深知此胜实非实力所致,于心中,自己已然败北。此番经历,对这位昔日战无不胜的骁将,确是个不小的打击。
十二月的一天,大雪漫卷漠北,天地皆白。严寒彻骨,滴水成冰,将士们畏于酷冷,大多躲在军帐之中,以避凛冽风霜,王逸辰当然也不例外。自特木尔巴根战殁后,兀良便命塔米尔接替其位,而王逸辰则自然而然地成了塔米尔的随身亲卫。王逸辰与塔米尔虽不似和特木尔巴根那般亲如手足,然二人并肩历经数战,尤其同是被困风岩岭的劫后余生者,情谊亦颇为深厚。此刻,二人正在帐中闲谈,忽听得帐外有人高声喊道:“将军,好消息,好消息啊!海都死了……”王逸辰闻听,心头一惊,急忙抢出帐外:“你方才说什么?”那士卒紧跑几步,来到了王逸辰近前,满脸喜色道:“海都死了。”这时塔米尔也已步出帐外。士卒赶忙禀报道:“禀将军,据前方探马来报,在也儿的石河上游泰寒泊养伤的海都,已于几日前伤重不治身亡。”塔米尔问道:“这消息当真可靠?”士卒应道:“回将军,千真万确。”一旁的王逸辰听了,一时呆立当场,心中不知是该为仇敌死去而兴奋,还是为不能亲手报仇而惋惜,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今夜,元军气象迥异于常日。帐外朔风如刀,寒冷刺骨,却难减营中欢情。但见营中旷地燃起数座篝火,焰高丈许,照得四野彤红。酒肉香气氤氲漫卷,欢笑声、锣鼓声与歌吟声此起彼伏,喧阗不绝。更有悍勇之士,着单衣于寒夜中相搏摔跤,呼喝之声震天。众将士如此欣喜若狂,自有缘由,那便是纵横西北数十载的一代枭雄——窝阔台叛王海都终于殒命。海都身为西北叛众之首,他的死不仅令叛军元气大伤,更预示着这场血腥的战争或将提前终结。对终日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将士而言,此乃天大喜讯,如何能不欣喜若狂?然而,这般结局于窝阔台汗国(该称呼是后世历史研究中逐渐形成并固定下来的,其他诸如钦察汗国等皆是如此,非元代当时称呼。)的实际创造者海都而言,却透着无尽悲凉。海都创基立业,与大元对峙三十载,绝非侥幸。其人个性坚毅,心怀壮志,欲效仿贵由可汗,重振窝阔台家族声威,却最终功败垂成。昔年,他对阿鲁忽所施政令,保护河中城郭农商,足见其战略眼光与治世才能。其一生征战无数,战功显赫,曾令数位伟大的对手为之头疼甚至胆寒。海都是战场上真正的统帅,在整个亚洲乃至世界,他是唯一能够左右忽必烈命运的人,忽必烈即便在其权力的鼎盛时期也没能真正将他击败。他的厄运在于他生不逢时,也或许在于他太过执着了,他一心只想恢复窝阔台家族荣光,却未察已然时过境迁。忽必烈破旧立新,推行汉法,重用儒臣,劝课农商,于政、经、文诸事皆有建树,大元根基日渐稳固。面对根基深厚的大元朝廷,海都纵有千般谋略,也难以回天。终究,野心与执念蒙蔽了他的睿智,将其推向了败亡之途。
王逸辰取过三根祭香,用火折子点燃后,朝着东南方屈膝跪倒。他双手紧握祭香,高高举过头顶,郑重地拜了几拜,随即将祭香稳稳插入先前用手按实的小雪堆中。目光紧紧盯着闪烁的香头火光,怔怔出神了许久,方才长叹一声,说道:“爹娘,孩儿不孝,唉!那些仇人如今皆已死去,虽非我亲手了结,然我真个已经尽力了。血雨腥风,尸积如山,战争委实太残酷了。这般日子,孩儿早已厌倦至极。”言至于此,他稍作停顿,又苦笑着继续说道:“也不怕爹娘笑我,孩儿心中甚是挂念慈妹。唉!如此温婉贤淑的好女子,可惜爹竟没看到一眼,娘亲虽见着了,可……”话未说完,陈睿熙临终时的模样便在其脑海中浮现,一时间悲绪翻涌,竟无法再说下去。恰在此时,忽听一个声音响起:“王逸辰可在?将军正寻你!”王逸辰探头看去,但见一名士卒边喊边往帐内走去。因不想被人撞见自己祭拜的情形,王逸辰此刻正躲在账外的一处角落追思父母。过了片刻,那士卒步出账外,正好撞见王逸辰,随即说道:“我正纳闷呢!大家都在欢庆,怎么不见你小子了,哦!对了,岱钦将军来了,此刻正在塔米尔将军账内饮酒呢!二位将军命我来唤你同去畅饮一番。”自特木尔巴根离世后,数万将士里,与王逸辰交情最深的,除了塔米尔,便是岱钦。今天是个大喜之日,王逸辰虽素来不喜喧闹,却也不好扫了二人的兴头。当下抱拳行礼道:“有劳哥哥相告,我这便前去。”
丑时,篝火大多已熄,众将士皆归帐安寝,欢乐热闹之景渐歇。唯塔米尔军帐内,仍不时传出豪迈笑声。帐中三人,正是塔米尔、岱钦与王逸辰。自亥时起,三人饮酒畅谈,至今已达两个时辰,却毫无退意。一则因三人酒力甚强,二则所谈甚广,自古今诸事、朝廷江湖,到五湖四海、市井趣闻,无不涉及。三人开怀畅言,时而大笑,时而争论,皆以兄弟相称,一抛平日军务烦忧,好不痛快。只听王逸辰道:“我也见过许多高手,然似兀良将军这般神勇之人,实不多见。步战或难断言,若论马上功夫,当世恐无人能敌。”塔米尔点头附和道:“正是!兀良将军乃真正的万人敌,若说他可与当年的楚霸王相比,我看也不算为过。”此时岱钦已略带醉意,言语含糊道:“我先前只道蒙古儿郎最善饮酒,今日方知,二位酒量,着实惊人!”说罢,打个酒嗝,身子摇摇晃晃。塔米尔见状大笑,对王逸辰道:“真看不出,你这小子酒量竟如此了得!”王逸辰谦逊道:“哪里哪里,其实我等南方之人也向来喜饮酒,可如我这样好酒者确是少了些。”言毕,三人相视而笑。笑声未落,王逸辰忽觉异样,塔米尔亦止住了笑声。二人看向岱钦,见他忽而大笑,忽而痛哭,起初尚是哭笑交替,片刻后竟嚎啕大哭。塔米尔叹道:“看来你当真醉了。”王逸辰轻碰岱钦,问道:“岱钦大哥,你这是怎地?莫不是身子不适?时辰也不早了,不如……”话未说完,岱钦哽咽道:“我十五岁从军便结识了特木尔巴根,多年来情同手足。当年都昌平叛,若非他舍命相救,我哪有今日?可如今……”言罢,复又痛哭起来。王逸辰与塔米尔二人闻言,也不禁感到悲戚。王逸辰忆起往事,自救下特木尔巴根后,二人朝夕相处,一起练刀,共同并肩杀敌,相处虽仅一年,却是情深似海。想到此处,王逸辰长叹道:“我本为报仇从军,如今仇人皆已死去,按说该当释怀,可当真是吗?”随后咽了一大口酒,接着道:“绝非如此,青平,平日怯懦的师弟竟不惧艰险来到此地寻我,如今……唉!特木尔巴根,我的异族兄长,此刻也……”话音未落,他猛然将酒杯狠狠地摔在地上,塔米尔和岱钦二人显然被王逸辰的这一举动所震,岱钦的哭声也不禁随着他这一摔而顿时止住。三人一时默然,良久,塔米尔打破沉寂道:“逸辰不必如此。征战厮杀,本就难免死伤,你当放宽心些。”岱钦面露愧疚,说道:“都怪我,都怪我,若不是我提起,兄弟也不会……”王逸辰摇头道:“岱钦大哥不必自责。我只是在思量,自己所作所为,究竟是对是错?”岱钦和塔米尔对视一眼,均不晓其意。过了片刻,王逸辰抬起头来,续道:“为报大仇,我毅然参军,不知多少和我毫无干系之人死于我的刀下,我记不得他们模样,也不知他们姓名,然那一个个临死前痛苦而又充满恐惧的哀嚎,却总是萦绕在我的耳旁。虽说战场之上,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可无论如何有一点是终究改变不了的,那便是我的手已再不干净了,血……”说到此处,只见王逸辰目视双手,无奈地摇摇头道:“已染满了鲜血啊!呵呵,特木尔巴根兄长和青平师弟的离去,对我而言,这或许就是报应,是我逃不过的宿命。我虽报了父仇,算是得偿所愿,却也失去了太多,且再也无法挽回。哈哈哈……”话到后来竟不住地惨笑起来。
一代枭雄海都逝去后,西北叛军遭逢前所未有的重创。一时群龙无首,西北诸王顿时各揣心思,联盟大有分崩离析之势。往昔海都在世,笃哇因惧其威压,诸事皆从;然海都既殁,形势骤变。笃哇身为察合台国汗王,乃西北地位仅次于海都的人物,决意自掌命运。察八儿作为海都长子、窝阔台国正统继承人,亦不甘示弱,欲承父志,继续与大元相抗。但此二人终究不及海都。笃哇缺乏海都天生的威严与统御之力;察八儿虽聪慧善谋,颇具统帅之才,却因恃才傲物,与麾下将士隔阂颇深,难以赢得真心拥护。故而,二人皆无力驾驭当时局势。未久,昔日在海都统领下结成的西北诸王联盟便告瓦解,部分势力归附于大元朝廷。
铁坚古山大战对于大元与西北宗藩的关系有着决定性的影响。大德六年(公元1302年),钦察汗国脱脱汗与白帐汗伯颜汗,遣两万兵马,会同元廷军队,共击笃哇、察八儿。二人腹背受敌,损兵折将,伤亡惨重。大德七年(公元1303年),看清形势的笃哇与察八儿意识到根本无力与大元继续抗争,无奈之下只得一致向大元请和,元廷与西北诸王经过聚会,最终达成和议,而后设驿路,开关塞。自公元1260年忽必烈与阿里不哥争位以来,元朝西北边境的战火终于基本得到了平息,大元的宗主地位得到了四大汗国的正式承认(四大汗国中的伊利汗国,自旭烈兀立国之日起,就一直承认元朝的宗主地位。)。接着,大元遣使到伊利汗国、钦察汗国的王廷。大德八年(公元1304年)秋,伊利汗完者都在木干草原会见钦察汗脱脱的使臣,这样一来,西北四大汗国彼此之间的约和也最终完成了。至此,整个蒙古帝国境内终于再次迎来了难得的和平。